鸿胪寺馆驿中。
日本使团领队阿部忠秋愁眉不展。
一武士说:“老中,属下奉命去向明国的官员送礼,可他们都不收。”
“兵部的人甚至是直接下了逐客令,连见都不见。”
阿部忠秋:“...
丁时魁站在巡抚衙门后院的梧桐树下,望着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春风吹得微微晃动。三月的汉城,柳枝刚泛青,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凉意,可空气已不似腊月那般刺骨。他手里攥着一封刚从茂山所快马送来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洇出一圈淡黄。信是朱识镐亲笔,字迹工整如刀刻,墨色沉实,不见半分犹豫。
“丁兵宪”——信中仍这般称呼他,而非“李千户”。朱识镐没改口,丁时魁便也不提。他晓得,那是种不动声色的体谅,也是种不容回避的提醒:你姓李,可你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仍是那个在金家马厩里扫了十年粪、在火塘边替主子暖脚、在雪夜里跪着给金夫人捶腿的丁奴。如今腰间佩刀,肩上挂印,可当金指挥把“奴隶”二字咬得齿缝见血,当围观矿工哄笑里混着羞辱与悲愤,那点官袍裹住的尊严,薄得像一张糊窗的油纸,风一吹就透。
他折起信纸,塞进袖袋深处,转身朝正堂走去。堂前石阶磨得发亮,每一道凹痕都像一道旧伤疤。朝鲜的石头比中原硬,人也硬。硬在骨头,硬在舌根,硬在不肯低头的颈项里。可再硬的石头,经年累月,也会被雨水凿穿;再硬的人心,若真有活水灌进来,也能生出一点绿意。
瞿式耜正伏案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搁下朱笔,抬眼道:“茂山的事,朱按台来信了?”
“回中丞,刚到。”丁时魁双手呈上,“按台说,七家苦主,已将金指挥打得肋骨断了两根,右耳耳膜穿孔,左膝韧带撕裂。军医说,三个月内下不得床,半年内使不得重物。”
瞿式耜没接信,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打得好。打得越狠,越显出这‘打’字背后的规矩不是私斗,而是公断。”
“中丞明鉴。按台临走前,特意唤我过去,只说了一句话——‘朝廷废的是奴籍,不是人心;立的是军户,不是新贵。’”
瞿式耜缓缓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初绽的山茶:“人心最难废,也最该废。可废人心,不能靠刀,得靠粮、靠学、靠孩子肚子里的墨水,靠他们将来能自己写状纸、能自己算账、能自己指着官告官——而不是跪着求一个老爷替他伸冤。”
丁时魁喉头微动:“按台还说……七家苦主,今晨已自发凑钱,在茂山所东市口搭了座草棚,开了个‘婚配义所’。不收彩礼,只收三样东西:一纸婚书,双方指印;一册户籍,注明军户身份;一坛自酿米酒,敬天地父母。按台拨了二十两银子,让卫所镇抚官盯着,不准任何人插手。”
瞿式耜终于笑了,是那种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的笑:“朱识镐啊……甘肃穷地养出来的人,懂怎么把火引到灶膛里,而不是泼在柴堆上烧自家屋子。”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守门小吏慌张闯入,扑通跪倒:“中丞!经略衙门张大人派来的监矿使,到了!随行还有三百名戴铁盔、挎腰刀的经略标营亲兵,已列队停在东门外!”
瞿式耜眼皮都没抬:“哦?张国维的‘帮手’,倒比春雷还急。”
丁时魁心头一紧。经略衙门的人,不是来帮忙,是来夺权。矿利如蜜,谁沾谁甜,可蜜罐子底下埋的是火药——炸开一个,整条辽东—朝鲜商路都得震三震。朱识镐在茂山所摆平一场斗殴,不过撬开了一道缝;张国维这一脚踹过来,怕是要掀翻整面墙。
果然,一刻钟后,东门鼓楼方向传来整齐的踏步声,甲胄铿锵,如冰河裂岸。三百亲兵列成两排,中间八人抬着一顶黑漆大轿,轿帘未掀,却已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威压。轿旁跟着个穿绯袍、戴乌纱的中年官员,面皮白净,手指修长,左手捻着一串紫檀念珠,右手垂在身侧,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他身后两名随从,一人捧卷宗,一人捧黄绸包裹的木匣,匣角露出一角朱砂印泥。
瞿式耜端坐不动,只命人奉茶,茶是粗瓷碗盛的,热气腾腾,却无半点香气。待那人昂然步入大堂,瞿式耜才慢悠悠道:“张经略派来的监矿使,不知尊姓大名?”
那人躬身,声音清越:“下差王景文,奉经略张大人钧命,协理朝鲜矿务。此乃经略衙门勘合、户部札付,及工部督造司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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