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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抑激动,只点头:“知道了。粥管够。今日领粥者,明日可来领盐。”
话音落地,人群骤然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呜咽与低吼。有人捶地,有人撕扯自己头发,更多人扭头就往水泊方向狂奔——不是回寨,是去传话!去揭发!去点燃那根早已浸透火油的引信!
宗泽立在晨风里,看人潮如蚁群般散入芦苇荡。他忽然想起昨夜老师那幅画——空鸟笼。原来笼子从来不在梁山泊,而在每个人心里。岳飞以为自己是放鸟人,却不知自己早被关进了最坚固的那只笼。
正午时分,梁山泊聚义厅。
岳飞端坐虎皮交椅,面前案几堆满昨日缴获的“战利品”:半截断刀、两枚生锈箭镞、三双破草鞋。他脸色铁青,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堂下跪着昨夜带队劫粮的头目,额头血流如注。
“说!粮仓里为何只有糠?!”岳飞一脚踹翻案几,“是不是你收了官府的银子?!”
“大当家冤枉啊!”头目磕头如捣蒜,“俺亲眼看着兄弟们搬的!麻袋鼓鼓囊囊,扛起来坠手得很!”
“坠手?”岳飞冷笑,“那是掺了黄土!你个蠢货,连土和米都分不清!”他霍然起身,抽出佩刀劈向案几——刀锋入木三寸,震得梁柱灰尘簌簌而落,“传令!即刻彻查各仓!凡私藏盐、布、药材者,斩!凡知情不报者,灭族!”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朱贵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攥一张皱巴巴的纸:“大当家!不好了!东岸……东岸来了官军施粥!挂的是……是神霄派的幡!还说……还说昨夜运进后山的盐,是牛彪故意放出的诱饵!”
岳飞瞳孔骤缩:“谁说的?!”
“王大栓!还有李铁头、赵癞子……二十多个人,全在东岸跪着领粥!他们说……”朱贵声音发颤,“说您昨儿夜里,把运来的盐,全分给了‘忠字营’那三百亲兵!连您新纳的第七房小妾,赏的都是官盐腌的咸鱼!”
“放屁!”岳飞暴喝,额角青筋暴跳,“我何时……”
“大当家!”一声凄厉嚎叫自厅外炸响。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撞进来,怀里紧紧搂着个襁褓,孩子小脸青紫,早已没了气息。“俺娃……俺娃今早开始抽搐!郎中说……说缺盐!缺盐啊!!”汉子疯了一样扑向岳飞,“您有盐!您有盐!您给亲兵吃咸鱼,却让我们喝清水!您不是大当家!您是吃人肉的妖魔!!”
“妖魔”二字如惊雷滚过聚义厅。
刹那间,死寂。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岳飞僵在原地,手中钢刀“当啷”坠地。他看见四周兄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敬畏,而是赤裸裸的怨毒,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剐着他。
就在此时,厅外突然响起悠长清越的钟声。
咚——咚——咚——
三声,不疾不徐,却震得梁柱嗡嗡作响。紧接着,是道士们吟诵《太乙救苦天尊本愿经》的梵音,隔着水泊,清晰传来:“……众生饥馑,我化甘霖;众生病苦,我为良医;众生迷途,我作明灯……”
钟声梵唱,如潮水漫过聚义厅门槛,淹没了所有粗重喘息。
岳飞缓缓弯腰,拾起地上钢刀。刀身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
“好……好一个神霄玉清真王。”
他抬头,目光穿透厅门,仿佛已看见东岸那面迎风招展的幡旗,看见旗上八个朱砂大字,看见字下施粥的官军,看见诵经的道士,看见跪满泥滩、捧着热粥泪流满面的流民……
他慢慢将刀尖转向自己左臂,狠狠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替天行道”四字匾额上,蜿蜒如蛇。
“传我将令……”岳飞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即刻开仓!所有存粮、存盐、存药,尽数分发!按人头,一户不落!”
朱贵呆住:“大当家,仓里……仓里只剩不到二百石陈米了!”
“那就把我的口粮,把亲兵的口粮,全拿出来!”岳飞抹了把脸上的血,狞笑,“告诉所有人——大当家宁可饿死,也不让一个兄弟饿着肚子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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