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抢的不是粮,是人心。”吴晔的声音冷得像井水,“我给他抢的,是活命的指望。可指望这东西,得有人捧着才叫指望,没人接住,它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他吹熄火把,余烟袅袅升起:“你方才问我,为何不斩尽杀绝?”
宗泽僵立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着肋骨。
“因为岳飞逃了。”吴晔望向仓外,火光正舔舐着夜空,“他若死在这儿,梁山泊就真成了反贼巢穴,朝廷必派禁军围剿,血洗八百里水泊。可他活着跑回去……”老人嘴角微扬,“一个丢了七千石粮、折损近半人马、连主将都仓皇鼠窜的大当家,底下那些人,还会信他能带着大家活命么?”
宗泽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歼灭战。这是场瘟疫——用恐惧做菌种,用溃败做温床,用流言做风媒。今夜之后,梁山泊的粮仓不再装米,只装猜忌;岳飞的帅帐不再议事,只听质问;那些曾为一口饱饭跪拜他的人,明日就会因半碗稀粥而拔刀相向。
“老师……”宗泽声音嘶哑,“您早就算准了岳飞会信?”
“不。”吴晔摇头,“我没算准。我只算准了——人饿极了,眼睛会发绿,心会变脆,连最粗的饵,也会咬得满嘴是血。”
他转身走向仓门,袍角扫过地面未干的血迹:“走吧。回营。明日一早,你带五十人,押送五百石真粮,去梁山泊东岸十里处设粥棚。挂我的名号,写‘神霄玉清真王赐福’八字幡旗。再让道士们诵《太乙救苦天尊本愿经》,专拣‘众生饥馑,我化甘霖’那几句,嗓门放亮些。”
宗泽愕然:“给贼人施粥?”
“施的不是粥。”吴晔踏出仓门,夜风掀起他花白鬓发,“是命。是活路。是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刀能杀人,也能救人;而岳飞的刀……”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远处水泊方向,仿佛已看见那片黑沉沉的芦苇荡里,正悄然滋生的裂痕,“……只会割开自己人的喉咙。”
回到临时营帐,油灯下,吴晔铺开一张素绢。宗泽默默磨墨,看他提笔蘸墨,落笔却非公文,而是一幅简笔画:一株枯枝老槐,树杈上悬着三只空鸟笼,笼门大开,笼底散落几粒粟米。画毕,他在右下角题字:“廿七夜,安山镇,风起于青萍之末。”
宗泽凝视良久,忽觉脊背发凉。
——这画里没鸟,却无一羽在笼中;有风,却不见枝叶摇曳;有粟米,却无人拾取。仿佛一切变故,早已在无声处埋下伏笔,只待某个时辰,某个人,某阵风,便轰然引爆。
次日寅时,天边刚透出蟹壳青。宗泽率队抵达梁山泊东岸。果然见芦苇丛中已有窸窣动静——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躲在浅滩后,远远望着粥棚,眼神饥渴又警惕,像饿狼盯梢猎物。
宗泽依令挂起幡旗,道士们焚香击磬,诵经声随水波荡开:“……若见众生,饥馑困苦,即以自身,血肉施与……”
话音未落,芦苇丛中猛地冲出一人,扑通跪倒在泥水里,额头磕得砰砰响:“仙师!求一碗粥!俺娘快饿死了!”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如退潮般涌出,黑压压跪倒一片,额头触地,肩膀剧烈耸动。有人怀里抱着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孩子眼皮浮肿,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宗泽亲手舀粥。米粒饱满,在粗陶碗里堆成小山。他递过去时,那汉子双手抖得厉害,一碗热粥洒了半碗在胸口,他顾不上擦,先掰开孩子嘴巴,用指甲刮下碗底米粒,一点点抹进孩子嘴里。
“仙师……”汉子抬起泪痕纵横的脸,“俺……俺叫王大栓,兖州人。前日跟着岳大当家抢安山镇,可俺没亲眼看见……看见粮仓里全是糠!俺们弟兄扛着空袋子回来,岳大当家还骂我们手脚不麻利!”
宗泽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王大栓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昨夜巡哨的刘二狗,偷偷告诉俺,说他看见牛彪将军的人,昨儿半夜从南岸划船过去,往咱们梁山泊后山运了好些麻袋……袋口漏了,漏出来的不是米,是盐!”
宗泽心头一震。
盐!比粮食更致命的物资!梁山泊缺粮,但更缺盐——流民聚集,日日食粥,若无盐分,不出十日必生浮肿、溃烂、力竭而亡!岳飞若真私藏官盐,且只分给心腹,那便是坐实了“独吞活命之资,置众人性命于不顾”的罪名!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