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就在这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兀遇见了乾帝。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方幻境天地内的乾帝,或许跟现实中的他,并无太大区别。
过去出于对乾帝的种种忌惮,李顺始终尽可能的避免落入对方的视野之...
那重担并非来自肉身,亦非源于神魂枯竭,而是自李顺踏入方寸以来,便如影随形、无声无息渗入识海最幽微处的一缕“被注视感”。
它不似圣人目光那般浩荡磅礴,却更如寒霜覆水——初时不觉,待回神时,已凝成冰壳,将心念层层裹缚。它不言不语,却在每一次思辨、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对“道”的叩问中悄然低语:你所见非真,所信非实,所行非己。
李顺曾以为那是外神残余意志的侵蚀,也曾疑为百家精论反噬之兆,甚至暗忖是否方寸本身尚存未被察觉的禁制。可无论他如何内观、推演、以儒门静坐之法澄心、以史家直笔之念剖己,那丝滞涩始终盘踞于灵台边缘,似雾非雾,似垢非垢,挥之不去,拂之复来。
直到此刻,龟甲浮空,幽暗漫涌,里神身影屹立深渊彼岸,而他竟安然无恙——那一瞬,那重担骤然崩解。
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压制,而是……被确认了。
确认这重担本就不是枷锁,而是信标。
是万宝烘炉所铸薄膜,在龟甲表面刻下的第一道“锚点”。它并非监视,而是校准;并非窥伺,而是接引。它日日悬于李顺识海,只为在他每一次触及“不可知”边界时,悄然亮起微光,提醒他:此处有界,此处可渡,此处尚存一线天机可循。
“原来如此……”
李顺唇边浮起一丝极淡、却极深的笑意。不是释然,而是洞明之后的凛然。
他忽然明白了太学院为何将龟宝与百家精论一并赐下——二者根本不是并列之器,而是环环相扣之钥。
百家精论是矛,用以叩击圣人石像,撬动方寸根基;龟宝则是盾,更是罗盘,用以承接圣人反震之余波,更在混沌幽暗中,为李顺锚定自身坐标,使其纵使直面里神威压,亦不致神魂偏移、道心失衡。
“所以,先前那‘被注视感’,并非威胁,而是……保护?”
古网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沉缓:“万宝烘炉所炼之器,从不强加意志于持器者。它只提供‘可能’。龟宝之所以能承托里神之力而不溃,正因它早已预设了一条‘安全路径’——那路径的终点,并非献祭,而是对话。”
“对话?”李顺心头一震。
“不错。”古网顿了顿,“你可知,为何上古洪荒诸神,皆以龟甲为卜?非因其纹路玄奥,实因龟甲天生‘载重而不陷,承力而不折’。它不抵抗威压,却将威压化为律动;它不消解注视,却将注视凝为回响。万宝烘炉取此理,炼成龟宝,便是为后世留下一道‘可承受的叩问’。”
李顺默然良久,指尖轻轻拂过龟甲表面那层温润微凉的薄膜。他忽然想起韩启曾提过一句闲话:“太学院藏书阁最底层,有一间‘无字室’。历代博士,但凡参悟龟宝者,皆须入内独坐三日。出来时,有人白发如雪,有人目绽青光,亦有人哑口十年,再未吐一字。”
当时只当是修行苦功,如今想来,那三日,怕正是持宝者第一次尝试“回应”那深渊彼岸注视的时刻。
而自己,竟在毫无准备之下,完成了这初次回应,且毫发无损。
“古网,”李顺声音低沉下去,“若我以龟宝为媒,借其锚定之效,再将百家精论……不,是将我自身所悟之儒史二道精义,凝为意念,主动送入那幽暗之中——能否,借里神之‘镜’,照见自身之道障?”
古网沉默了足有半盏茶工夫。识海中那团混沌光影微微起伏,仿佛在权衡某种难以言喻的尺度。
“可以。”祂终于开口,语气却比先前更沉三分,“但此举,等同于在万丈深渊之上,以发丝为桥,行走于刀锋之间。里神之‘镜’,照见的不仅是你的道障……更是你心中最深处,连你自己都尚未敢直视的‘真实’。”
“真实?”李顺目光一凝。
“譬如,你真以为,自己是在争夺方寸控制权么?”
这一问,如惊雷劈入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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