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范砚落地,焦急呼唤,却在看清废墟中景象时戛然而止。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跪伏族人,最后落在方寒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方……方师兄?!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方寒微笑,“可你记得么,三年前春闱试策,我替你改了第三段论点。你说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太过锋利,我便替你换成‘天地大德,生生不息’。”
范砚脸色煞白,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你忘了。”方寒叹息,“可吾主记得。它记得每一个被修改过的念头,每一处被修正的偏差。它早已将你,写进了它的‘道’里。”
范砚踉跄后退一步,腰间玉佩轰然炸裂,青灰雾气狂涌而出,在他头顶凝成一枚微缩门扉虚影。少年双膝一软,重重跪倒,不是向方寒,而是朝着那虚影,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吾主在上……受……受启……”
大乾看着儿子跪伏的身影,看着那枚与自己颈侧一模一样的灰印在范砚额间浮现,终于崩溃。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朝自己丹田狠狠捅去!刀尖入腹三寸,却不见鲜血,只涌出大团粘稠黑雾,雾中浮现出无数细小龟甲碎片,正贪婪吞噬着他散逸的生机。
“晚了。”方寒俯身,指尖点在大乾眉心,“契约已成。你献祭的,从来不是儿子——是你作为‘人’的最后一丝执念。”
黑雾骤然回卷,将大乾整个吞没。雾散之后,原地只剩一具盘坐石像,面容安详,双手合十,掌心托着一枚完整龟甲,甲上脉络缓缓搏动,与天上那扇门扉遥相共鸣。
方寒直起身,望向韩启:“韩师,您还要继续么?”
韩启低头,凝视手中竹简。墨字正在消退,朱砂符箓燃尽成灰。他忽然将竹简抛向空中,任其化为飞灰。
“不。”他声音平静,“我明白了。所谓‘不在算中’,并非超脱推演,而是……成为推演的起点。”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衣袍翻飞间,竟有数片龟甲残片自袖中滑落,坠入尘埃,随即化作点点青灰,消散无踪。
方寒目送其背影远去,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幽光凝聚,幻化出一面朦胧光镜。镜中映出的,并非清源县废墟,而是李顺静坐庭院的身影——他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竹简,指尖悬于简上半寸,墨未落,意已成。
“老师。”方寒对着光镜低语,“您要的答案,我已送到。”
光镜中,李顺抬眸,唇角微扬。
与此同时,方寸之上,那扇幽邃门扉无声震颤。门缝中,一缕比先前浓郁百倍的青灰气息悄然溢出,如活物般蜿蜒而下,直直没入李顺眉心。他闭目端坐,周身气息毫无波动,唯独案头那支狼毫笔,笔尖悄然凝出一点幽光,缓缓滴落——
墨珠坠地,未染尘埃,竟在青砖上蚀出一个微小漩涡,漩涡中心,一枚龟甲脉络正缓缓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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