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了沉,像是被一瓢冷水泼进了刚烧开的铁水里,滋啦一声,白气升腾,余温却还在。
“电解操作不熟练……”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安静的材料室里来回刮擦,“可我们从苏联引进的整套电解槽图纸、电流密度参数、阳极泥处理流程,全都是照着乌拉尔镍业联合体的1958年版技术手册抄的,连电极间距误差都控制在±0.3毫米以内——怎么到了咱们手里,就‘不熟练’了?”
汪秀没吭声,只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淡青色镍盐结晶的指尖,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灰白粉末。那是电解液析出的碱式硫酸镍,带着微苦的金属腥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是把整个冶金部三年攻关的底气,亲手拆了。
李干没接钱院长的话,反而走到防尘罩前,掀开一角,伸手取出镍锭。那东西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边缘泛着细密如霜的结晶纹路,银光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晕影。他拇指缓缓摩挲过断面,指腹传来细微的颗粒感——不是砂纸打磨的粗糙,而是内部结构尚未均质化的毛刺,是晶界处硫化物与铜相偏析留下的“暗伤”。
“你们电解槽的阴极板,还是用的老式低碳钢?”李干忽然问。
汪秀一怔,下意识点头:“对……苏联图纸上写的是A3钢镀镍,我们按图施工,镀层厚度也达标了。”
“镀层达标,但基体腐蚀没控住。”李干放下镍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草稿纸,展开,上面是几行铅笔写的公式和潦草标注,“你们测过电解液里游离酸浓度吗?每班次三次?每次间隔两小时?”
汪秀摇头:“……只测早晚各一次。”
“那问题就在这儿。”李干把纸递过去,指着其中一行,“阴极电流效率跟氢离子活度呈负相关。你们白天电解液温度升到42℃,游离酸实际浓度比标称值高17%,氢析出加剧,阴极表面形成微气泡屏蔽层——镍离子还原受阻,杂质离子反而优先沉积。所以这块镍,表面看着亮,芯里埋着硫铜‘地雷’。”
钱院长终于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喉结动了动:“这数据……你哪来的?”
“昨天下午,我在你们三号电解车间蹲了三个半小时。”李干声音很平,却让屋里所有人脊背一紧,“我看了十二块阴极板,拍了十七张显微照片,取了五组电解液样本,用便携pH计和分光光度计现场测的。你们值班记录本上写着‘液温稳定’‘电流恒定’,可温度计探头插在槽壁保温层外侧,电流表接的是总线不是单槽支路——这些,都不是操作不熟练,是监测逻辑错了。”
空气凝滞了三秒。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撞在玻璃上,又飞走了。
汪秀忽然抬头,眼圈有点红:“李工……您既然早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们信吗?”李干反问,目光扫过钱院长,又落回汪秀脸上,“你们信一个刚调来半年、连电解槽阀门型号都要问两遍的‘外行’,敢指着苏联图纸说它漏了关键变量?”
钱院长嘴唇翕动,没发出声。
李干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顿了顿:“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你们重新校准所有电解槽的温控探头位置、加装单槽电流在线监测模块、把pH检测频次提至每小时一次。另外——”他回头,目光如钉,“停用所有A3钢阴极板,改用钛基镀钌电极。图纸我今晚画好,明早八点前送到你们技术科。”
“钛基镀钌?!”汪秀失声,“这……这材料国内根本没量产!”
“有。”李干点头,“西北有色金属研究院上个月刚做出三公斤样材,性能参数我带过来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工作台上,“他们不知道用途,只当是给航空发动机叶片做的耐磨涂层试验品。现在,它得先救你们的镍。”
钱院长盯着那信封,手指无意识捏紧了眼镜腿。他忽然想起上周在部里开会时,李干曾随口提过一句:“电解镍不是炼出来就行,是养出来的。得像伺候初生婴儿一样,听它的呼吸,摸它的脉搏,等它自己长结实。”当时满屋子人以为他在打比方,没人当真。
原来他真的在“养”。
许安一直站在角落没说话,此刻才慢慢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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