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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钟老直起身,镜片后目光锐利如鹰,“你会拆高炉密封压板?”
许安解下工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在福特厂,我修过七座同型号炉顶。拆装记录,都在伊万诺夫笔记第七册附录。”
钟老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他一眼,侧身让开。
许安接过扳手,蹲在锈迹斑斑的压板前。他左手稳稳抵住螺母,右手发力,扳手纹丝不动。周围人屏住呼吸。他忽而松手,从裤兜掏出一小瓶透明液体,滴在螺纹处——是松锈剂。静待三十秒,再扳,一声闷响,螺母旋开。
一颗,两颗,三颗……
他动作极快,却无一分多余。扳手与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像某种古老而精确的节拍器。拆到第七颗时,他忽然停住,用拇指蹭过螺栓根部一道细微划痕:“这划痕是吊装时钢丝绳摩擦留下的。说明大钟吊装偏斜零点八度——难怪压板受力不均,橡胶垫局部压溃。”
张寿荣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对!那天吊装……”
“所以换新垫前,必须用激光校准仪复位大钟轴线。”许安起身,从工具包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钟老,借您公文包里那支派克金笔——笔帽拆掉,插进校准仪接口。”
钟老怔住,随即大笑,真把金笔递过去。许安利落卸下笔帽,旋入仪器,按下开关。一束红色细光“嗤”地射出,笔直钉在炉喉中心红漆标记上。
“现在,”许安声音清越,穿透整个炉顶,“请所有压板螺栓,按校准仪指示扭矩值,分三次拧紧。第一次五十牛米,第二次八十,第三次一百二——每次拧紧后,用千分表测大钟端面跳动,超差零点零五毫米,立即松开重调。”
没人质疑。所有人自发围拢,有人递扳手,有人持千分表,有人记录数据。当最后一颗螺栓拧紧,千分表指针稳稳停在0.03毫米刻度时,全场寂静三秒,忽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钟老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转向许安:“小许,你刚才说……这仪器,是用派克金笔改装的?”
许安正弯腰收拾工具,闻言直起身,从校准仪上拔下那支金笔,轻轻放回钟老掌心:“笔尖磁场稳定,适合作为激光发射源基准。我在技校物理实验室,用三天时间改的。零件清单……回头补给您。”
钟老握着笔,久久未语。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崭新的丁腈橡胶衬垫上,那抹深褐色在阳光下泛着柔韧而冷峻的光泽,像一道缝合时代的粗粝针脚。
九月七日,上午九点整。武钢一号高炉风口喷出第一股赤红火焰,铁水如熔金奔涌,注入铸模,嘶鸣震天。围观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张寿荣被簇拥着站上观礼台,他忽然在沸腾人声里捕捉到一个细微声响——是许安正蹲在铸模旁,用一根铁钎拨弄冷却中的铁锭,钎尖刮过赤红表面,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一粒火星坠入深潭。
张寿荣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出发前,许安站在院门口说的最后一句话:
“炼钢,不是烧火。是把混沌的矿石,锻造成有棱有角的信念。”
风过炉台,铁腥味混着汗气扑面而来。张寿荣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滚烫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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