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密封槽边缘——指尖传来细微震颤,是内部气流在嘶鸣。
他掏出千分表,磁吸座“咔”一声吸牢在槽沿,测头轻触槽底。指针微颤,停在0.65的位置。
“就是这儿。”他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以沫,锡箔,剪成12毫米宽条,长度……”他目测一圈,报出数字,“9320毫米,接头用银钎焊,焊缝必须磨平。”
温以沫立刻动手。她剪得极准,锡箔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柔润银光。许安则拿起刮刀,就着平台边缘一块废钢板,开始打磨刃口——不是磨锋利,是磨平直。他左手持刀,右手握小锉,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修刀,而是在雕琢时间本身。
十分钟后,刃口平直如镜。
他起身,接过温以沫递来的锡箔条,用石墨粉均匀涂抹背面,再轻轻按入右侧浅槽。锡箔柔软,服帖如生肌,严丝合缝。
“压紧。”他简短下令。
张寿荣立刻指挥两名壮工,用特制铜压板沿槽周均匀加压。许安则蹲在一旁,手持千分表,表针随着每一次加压轻微跳动,最终稳定在0.02毫米波动范围内。
“可以了。”他直起身,抹了把脸,“现在充压,从1.0公斤开始,每升0.2公斤,停30秒,测漏风量。”
风机再次启动。风压表指针缓缓爬升。1.2、1.4、1.6……当指针逼近1.8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1.78——停。
许安凑近漏风点,耳廓几乎贴住钟体。风声细微,如游丝,却不再有先前的尖啸。
他退后半步,从工具包取出一小团浸过煤油的棉纱,凑近缝隙——棉纱纹丝不动。
“无漏。”他宣布。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有人想拍他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寂静。
钟老却走上前,用力拍了三下许安后背,震得他肩头微晃:“小子,你这手绝活,师承何人?”
许安望着远处高炉喷吐的焰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像两簇不灭的星火:“没师父。在美国时,帮芝加哥一家老机床厂修过三十年的龙门铣。老板说,机器不会骗人,它疼,你就得摸清它哪根筋在抽。我摸了七年。”
钟老久久不语,良久,只道:“明天出铁,你站炉前。”
“不。”许安摇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站操作室。”
众人一愣。
许安已转身走向爬梯,工装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因为第一炉铁水的成分、温度、流速——这些数据,得由我亲手录入第一份生产台账。从今天起,武钢高炉的数据标准,要按我的格式来。”
他脚步不停,身影融入下方灯火。温以沫抱起工具包追上去,路过钟老身边时,老人忽然低声道:“丫头,他以后要是敢娶别人……”
温以沫脚步一顿,脸颊飞红,却没回头,只攥紧了手中那卷没用完的锡箔,银光在指缝间一闪,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此时,武钢调度室电话铃声骤响。值班员抓起听筒,只听一句,便猛地挺直腰背:“是!刘局长!马上转接张组长!……什么?您说……许工刚修好了炉顶?!”
窗外,长江奔流不息,浩荡东去。
江风卷起厂区标语牌一角,露出底下一行未及覆盖的旧字——
“为新中国工业化奠基”。
墨迹斑驳,却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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