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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林间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哨音。
短促,三声,节奏奇特。
是格雷的哨音。
高登猛地抬头。
哨音来源方向,树影晃动。一个瘦高的身影拨开灌木走出。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根……缠满铜线、顶端嵌着三枚不同颜色水晶的金属长棍。棍身还在滋滋冒着细小的电火花,显然刚完成一次粗暴的充能。
格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芙芙脸上。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语气熟稔得仿佛只是来接放学的妹妹:
“哟,芙芙,今天作业写完没?别跟人打架啊,你尾巴尖又翘起来了。”
芙芙右眼里的海,瞬间决堤。
泪水汹涌而出,却在触及空气的刹那,凝成细小的、剔透的冰晶,簌簌坠地,砸在灰烬星图上,发出清脆如铃的声响。
赛巴斯德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他抬起手,不是下令,而是缓缓摘下了自己左耳垂上一枚造型古朴的黑曜石耳钉。耳钉离体瞬间,他周身弥漫的、属于狂猎冠军的凛冽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原来如此。”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惫,“‘海王’……从来就不是指代某个人。”
他目光扫过高登手腕的疤痕,扫过薇拉颈侧浮现的鳞片,扫过伊芙掌心蒸腾的咸腥雾气,最终落在芙芙那半张海与铁交织的脸上。
“是锚点。是信标。是……所有被遗忘之海,共同选择的……归航坐标。”
话音未落,他身后,所有夜行死侍齐刷刷单膝跪地,卸下头盔,露出的不是狰狞面孔,而是覆盖着细密银鳞、瞳孔如竖瞳猫科动物般的……类人面容。他们低下头,额角触地,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潮水退去时,礁石上留下的、无数沉默的贝壳。
天穹阴影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群星重现,月光重新洒落,温柔地笼罩着跪地的骑士、流泪的美人鱼、喘息的少年、握剑的战士、捧伤的巫女,以及……那个拎着自制雷棍、笑得没心没肺的、正在还学贷的机械师。
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带着咸涩,带着暖意,带着劫后余生的、微不可察的颤抖。
高登慢慢站起身,左手依旧微微痉挛。他走到芙芙面前,没有伸手,只是静静看着她。芙芙也看着他,左眼熔金,右眼碧海,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在她脸上交界处流淌、融合,最终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既锋利又柔软的平静。
她抬起右手,那只覆盖着夜行死侍甲胄的手,缓缓伸向高登。
高登没有躲。
芙芙的手指,轻轻覆上他左手腕的疤痕。
没有灼痛,没有排斥。只有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暖意,顺着皮肤渗透进来,抚平了银脉残留的躁动。疤痕下,那微弱却坚定的搏动,似乎……与芙芙右眼里的海,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协议。
远处,格雷吹了声口哨,晃了晃手里的雷棍:“喂,海王!别光顾着叙旧!这玩意儿充能过载,再不卸压,五分钟内就得变成烟花——还是带酸雨特效的那种!”
雷枪立刻嚷嚷:“放着我来!我的电容还能撑三分钟!”
薇拉深吸一口气,颈侧鳞片悄然隐没,她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弯腰捡起自己的长剑,剑尖指向地面,对高登低声道:“学贷……接下来打算怎么还?”
伊芙摊开手掌,让最后一滴混着荧光的血珠滑落,轻声说:“海神祭司说,深渊之契一旦启动,就无法终止。但……如果契约对象,本身就是契约的‘源头’呢?”
高登低头,看着芙芙覆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望向格雷手中滋滋作响的雷棍,望向薇拉染血的剑锋,望向伊芙掌心蒸腾的微光。
他忽然笑了。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绝处逢生的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与咸腥味的笃定。
他抬起右手,不是去握芙芙的手,而是伸向虚空,仿佛那里正悬浮着一本看不见的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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