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管去总局查阅账册,看每一两银子如何花,每一斤铁如何运,每一桩婚事如何订——看得懂,就留下;看不懂,便请回。”
王景文嘴唇翕动,终未再言。他默默收起卷宗,转身离去。黑漆大轿抬起,亲兵踏步如雷,可那气势,已如潮退。
待人影消失于东门之外,瞿式耜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丁时魁:“朱识镐信里还有一句,你可记住了?”
丁时魁肃立:“晚辈铭记——‘矿不开,民不安;婚不正,心不齐;心不齐,则铁不成钢。’”
瞿式耜颔首:“去吧。把那草棚,拆了。在原地起一座砖瓦房,挂上匾,就叫‘正婚堂’。堂内设三案:一案供《大明律》,一案供《朝鲜都司军户录》,一案供《茂山卫婚配规约》。规约第一条,你来写。”
“是。”
“第二条,”瞿式耜声音低沉下去,“让谢家七子的灵位,摆在正婚堂偏殿。香火不断,由卫学学生轮值诵《孝经》。告诉所有人——茂山卫的铁,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茂山卫的人心,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地不厚,铁不坚;土不润,人不亲。”
丁时魁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卑职……遵命!”
他退出正堂,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晒得肩甲发烫。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漉漉的。不是汗,是泪。三十年没流过的泪,原来一直堵在喉咙口,只等一个名字、一座堂、一句“正婚”来凿开。
他快步穿过巡抚衙门长长的回廊,两侧海棠初放,粉白相间,风过处,落英如雨。他忽然想起朱识镐在茂山所勘察时,指着远处山脊说的一句话:“你看那山,光秃秃的,可底下全是铁。铁矿埋得深,人心里的沟壑,埋得更深。可再深的矿,只要找准了脉,一镐下去,就是亮闪闪的铁;再深的沟,只要填上了土,一棵苗就能扎下去,长成树。”
丁时魁没回头,只加快脚步。他要去茂山卫,去正婚堂,去亲手把第一块青砖,砌在那片曾躺过两具年轻尸骸的泥地上。
砖要烧透,泥要夯实,树要栽正。这世上最硬的东西,从来不是铁,而是人心认准的理;这世上最韧的东西,也从来不是藤,而是活人咬紧牙关,一步步踩出来的路。
路的尽头,不是金指挥的府邸,也不是经略衙门的大轿,而是一座新漆的匾额,三个墨色淋漓的大字——正、婚、堂。
风掠过汉城上空,带着山茶与海棠的微香,也带着铁矿深处蒸腾的灼热气息。这气息,正一寸寸,渗进朝鲜都司每一寸新翻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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