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武三十五年……”吕唐福使喃喃。
“太祖皇帝驾崩那年,确无此年号。”慧远微笑,“可当年,建文帝削藩诏书,正是从此山中发出。碑文所谓‘钦赐’,实为齐泰、黄子澄密遣匠人所刻。施主腰间鱼龙佩,龙爪所握之珠,便是当年藏匿诏书的琉璃匣残片所化。”
吕唐福使呼吸一滞。
慧远转身,袍袖拂过石碑,扬起一阵雪雾:“施主若想寻悟明,随老衲来。”
他沿石阶向上,步履稳健,仿佛踏着无形阶梯。吕唐福使略一迟疑,抬步跟上。陈铁头刚要举刀,却被吕唐福使一个手势止住。雪光映着两人背影,一前一后,渐渐融入山巅浓重的墨色里。
梵音寺山门早已坍塌,唯余两根盘龙石柱矗立风雪中。慧远推开残破的殿门,门轴呻吟如鬼哭。殿内佛像倾颓,唯有大雄宝殿正中一尊释迦牟尼金身尚存半边面容,嘴角微扬,似悲似悯。佛龛下,一只陶瓮静静立着,瓮口覆盖青布,布上用朱砂画着与轿中所见一模一样的“卍”字。
慧远揭去青布。
瓮中没有尸骨,没有血污,只盛着满满一瓮清水。水波微漾,倒映着殿顶破洞漏下的雪光,也倒映着吕唐福使苍白的脸。
“施主请看。”慧远指向水中。
吕唐福使俯身,水面涟漪晃动,忽然映出另一张面孔——年轻,清瘦,眉目间有几分与自己相似,只是眼神更亮,亮得灼人。那是二十年前,初入翰林院时的吕唐福使。
“这是……”
“是悟明。”慧远声音轻如耳语,“也是施主当年亲手埋下的‘种子’。”
吕唐福使浑身剧震,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倾颓的佛龛。木屑簌簌落下,他竟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水中倒影。那年轻面孔忽又变幻,成了莫利加跪在堂上叩首的模样,成了黄大鹏被拖出大堂时绝望的眼神,最后,竟化作朱慈烺立于武英殿丹陛之上,手中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唇边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陛下……”吕唐福使失声。
慧远却在此时开口,声音陡然转厉:“吕唐福使!你可知你腰间鱼龙佩,龙爪所握之珠,为何是空心?”
吕唐福使下意识捂住玉佩。
“因为里面封着三样东西!”慧远一步踏前,枯瘦手指直指他心口,“一粒建文朝遗诏残片,一撮靖难之役阵亡将士骨灰,还有一枚……隆武元年,陛下亲手赐予你的‘忠勤’金印印泥!”
殿外忽起狂风,卷着雪片撞入破窗,扑在吕唐福使脸上,冰冷刺骨。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听见三十年前南京城头的角声,听见崇祯十七年煤山歪脖树上的枯枝断裂声,听见隆武十年武英殿上,朱慈烺将那方小小金印按在他掌心时,温热的触感。
“你一生所求,不过是守住这方印泥不化。”慧远的声音却愈发清晰,像凿子敲进他颅骨,“可印泥若不化,朱砂何以染红圣旨?若不染红圣旨,银币如何流布天下?若银币不流布天下……”
他忽然停住,侧耳倾听。
风雪声中,隐隐传来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叮、叮、叮,如更漏,又似编钟余韵。
吕唐福使猛然抬头。
大雄宝殿梁上,不知何时悬着数十枚铜钱。钱孔穿绳,随风轻摆,相互碰撞,发出清越声响。每枚铜钱边缘,都用极细金线勾勒出一条游龙,龙首朝向殿中佛龛——那尊残缺金身的佛眼方向。
慧远仰面,望着梁上铜钱,声音飘渺:“施主,你听,这是银币在说话。”
吕唐福使僵立原地,雪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入衣领,寒彻肺腑。他忽然想起何腾蛟驴肉馆中那句戏言:“风水?”——此刻才明白,所谓风水,从来不是青龙白虎,而是人心所向,是千万双眼睛盯着你腰间的玉佩,是无数只手在暗处拨动铜钱,是朱慈烺立于丹陛之上,静待你亲手解开那枚空心龙珠的封印。
殿外雪光骤亮,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梁上铜钱——每枚钱面上,“隆武十七年”四字赫然在目,金线游龙鳞片翕张,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吕唐福使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拔剑,而是解开了腰间鱼龙佩的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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