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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百姓不相信朝廷(第2/3页)

银多银少,而在人心向背。谢大人那三万亩田,若肯主动报册清丈,哪怕只报两万,陛下必赐‘清慎勤’匾额,悬于谢府大门。可若等御史台的弹章摞成山,再跪着求免,那就不是匾额,是棺盖了。”

钱谦益默默听着,雪光透过窗棂,在他青灰色官袍上投下斑驳暗影。他忽然想起陈士奇那日举荐自己任湖广巡抚时说的话:“狼多肉少,上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如今这“肉”,分明是谢三宾的田产,而“狼”,是东林余党、是浙党旧部、是内阁新贵、更是坐在武英殿龙椅上那位年仅二十有三的少年天子——朱慈烺。他看人,从来只看骨头缝里渗不渗血,不看你脸上涂几层胭脂。

雪势渐密,库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锦衣卫千户滚鞍下马,甲胄上覆着厚厚一层雪,单膝跪于阶下,解下腰间铜符:“启禀尚书大人!福建按察使王廷垣密报:泉州海商郑芝龙之弟郑鸿逵,昨日以‘犒军’为名,向厦门水师馈赠白银十万两,米三千石,另附珊瑚树一对、沉香木十段。水师提督周鹤芝已收下,未报备枢密院!”

钱谦益与韩赞周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冰碴。

郑家在闽海横行二十年,郑芝龙降明后虽授总兵,却仍掌着泉州、漳州两府海税,更兼控扼厦门、金门二岛。此前清查田亩,郑家田产尽数划为“军屯”,免于清丈;如今又公然向水师输银,这是把朝廷的刀,悄悄磨成了自家的刃。

“周鹤芝……”韩赞周喃喃念着名字,拂尘尖儿缓缓转向库房深处,“此人是张镜心的门生,去年北伐军需,他押运的三万石军粮,竟有八千石霉变——张镜心只罚他俸禄半年,未予申斥。”

钱谦益心头一凛。张镜心护短,朝野皆知;可若护的是郑家这条盘踞闽海的蛟龙,那便是纵容其吞食朝廷的咽喉。

“韩公公,此事……”

“此事,明日早朝前,递牌子。”韩赞周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封口火漆未拆,“谢大人托老奴转交。他说——‘银币推行,户部当先立信;信立,则民从;民从,则田清;田清,则国富。臣愿捐银十万两,为天下倡。’”

钱谦益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火漆上一道细微裂痕。他知谢三宾在赌——赌自己不敢当众拆信,赌朱慈烺见了这“十万两”会龙颜大悦,赌东林党弹劾的奏疏还未写完,圣旨已下。

可谢三宾忘了,朱慈烺要的从来不是银子,而是刀锋刮骨时,那一点不肯蜷缩的傲骨。

次日清晨,雪霁天青。武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熏得梁上蟠龙金漆泛起温润光泽。朱慈烺端坐御座,面前摊着三份奏疏:一份是福建按察使王廷垣密报郑鸿逵贿军;一份是谢三宾自陈“捐银十万两”的请罪折;第三份,却是刑部右侍郎越其杰所上——《请严查南直隶官田隐匿事》,洋洋洒洒三千言,历数应天、苏州、松江三府近十年新增“官田”不过千顷,而民间“诡寄”“飞洒”“投献”之田,保守估计逾二十万顷,其中半数,赫然挂着谢氏、钱氏、柳氏等江南望族名号。

“越卿这折子,朕昨夜读了两遍。”朱慈烺指尖轻叩御案,声音清越如击玉磬,“他说,南直隶一省隐田,抵得上福建全省清丈之数。朕问你——谢三宾捐的十万两银子,是从哪来的?”

满殿大臣垂首,呼吸皆屏。钱谦益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冷金砖,汗珠沿着鬓角滑入领口。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三十年宦海沉浮的朽木棺盖。

“陛下明鉴!”谢三宾出列,宽袍大袖簌簌颤抖,“臣……臣确有田产在常熟,然皆为祖遗,经官府勘合,契税俱全!越侍郎所指‘诡寄’,或系乡民为避重赋,托名于臣……臣愿即刻返乡,亲率按察使、知府清丈!”

“清丈?”朱慈烺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谢卿可知,福建清丈,用的是‘鱼鳞册’加‘步弓实测’,一丘一亩,皆有地保、里正、邻右三人画押?谢卿若回常熟,怕是地保们连夜逃亡,里正们焚毁旧册,邻右们跪在你门前,哭诉你谢家祠堂占了他们祖坟风水——这清丈,如何清?”

谢三宾哑然,膝盖一软,重重磕下头去。

“朕不杀你。”朱慈烺的声音陡然沉静下来,却比雷霆更令人心胆俱裂,“朕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即日起,户部尚书谢三宾,改任‘钦命清田大使’,专理南直隶清丈事宜。你谢家名下所有田产,无论挂名何人,无论税契何年,尽数报册。报一亩,免一岁俸禄;报十亩,免一子功名;报百亩……朕准你谢氏子孙,永世免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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