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铁,“可今日我若不递这封奏疏,明日被射穿胸膛的,就是云从兄你我二人。”
钱谦益沉默良久,伸手按住紫檀匣。匣中银币冰凉,却似有滚烫岩浆在纹路下奔涌。他忽然明白,谢三宾不是来求援的,是来拉他同坠深渊的。清查福建田亩,谢三宾是首倡者;开海之策,谢三宾是操盘手;如今朝鲜协济、北伐军需这两柄利刃悬于头顶,谢三宾偏要亲手将它们掰弯,再塞进自己掌心——只为告诉所有人:户部不是任人宰割的肉案,谢三宾也不是跪着接旨的泥胎。
“……谢兄容我思量半日。”钱谦益终于开口。
谢三宾颔首起身,临出门忽又驻足:“对了,云从兄。内子前日去银行司,遇见陈子壮陈大人。陈大人问起湖广清田进展,还说……”他刻意停顿,唇角微扬,“‘若谢兄肯为湖广清田使,陈某愿捐白银千两,助修荆江堤坝。’”
钱谦益瞳孔骤缩。陈子壮,广东布政使,东林余脉,素来与谢三宾不对付。此人竟主动提及湖广?更以千两白银为饵?——湖广乃粮仓,亦是张献忠余部盘踞之地,清田若起,必引地方豪强反弹。陈子壮这千两银子,是赈灾款,还是买命钱?
谢三宾的身影已没入雪幕,钱谦益却僵坐如石。窗外雪势渐密,一片雪花撞上窗纸,倏然碎裂,洇开一小片水痕,像极了顾锡畴辞呈上那滴未干的墨泪。
次日寅时三刻,南京西华门外,一辆青帷油车悄然驶出。车中,钱谦益裹着灰鼠皮斗篷,膝上摊着一卷《湖广赋役全书》,指尖反复摩挲着其中一页:崇祯十三年襄阳府田亩册载,“官田八千二百顷,民田三万六千顷”,而万历九年旧册却记“官田一万一千顷,民田二万九千顷”。数字颠倒,民田反增七千顷,官田骤减两千八百顷——这增的七千顷,是开荒所得?还是豪强吞并后贿赂吏员隐匿于民籍?
车轮碾过冻土,咯吱作响。钱谦益闭目假寐,脑中却闪过马士英酒席上的话:“云从啊,湖广是产粮重地,也是兵源重地。”——产粮重地,故而田亩不可不清;兵源重地,故而清田不可不狠。可狠到何处?是效福建,仅查鱼鳞图册、核对黄册?还是学北方,派锦衣卫携丈量尺直入乡野,挨户丈量,凡超限者,田没入官?
车至通济门,守军验过腰牌放行。钱谦益掀帘望去,城外官道上已有零星商旅冒雪前行,骡马驮着江南的绸缎、徽州的墨锭、松江的棉布,旌旗猎猎,指向长江渡口。那里,新造的三艘福船正静卧码头,船身尚未刷桐油,木纹裸露如新生的骨骼。船头甲板上,几个穿着蓝布短褐的工匠正用刨子修整龙骨,木屑纷飞,混着雪沫簌簌落下。
钱谦益忽然想起幼时在常熟老家见过的造船匠。那老人说,造船最忌“抢工”,龙骨若刨得急了,木纹劈裂,船入海即散。可如今朝廷这艘大船,正被无数双手推着、拽着、劈砍着,只求快些离港,哪怕龙骨带裂痕,只要能乘风破浪,便算成功。
巳时初,油车停在汉西门内一条窄巷。巷口悬着褪色的“谢府”匾额,门楣积雪厚逾三寸。钱谦益下车,一名青衣小厮早已候着,引他穿过抄手游廊。廊下腊梅盛放,暗香浮动,却掩不住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那是谢三宾的药。
书房内,谢三宾并未在案前,而是立于一幅巨幅舆图之前。图是新绘的《大明九边暨南洋诸岛全图》,北至奴儿干都司,南抵占城,东括朝鲜,西含安南。图上,福建沿海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点旁注“开海市舶司”;湖广境内,则用淡墨勾勒出数条粗线,线旁朱砂小字:“荆江、汉水、洞庭沿岸清田区”。
“云从兄来了?”谢三宾未回头,手指点在湖南岳州府位置,“昨夜我彻查了岳州历年赋税。万历年间,岳州府岁入银十二万两;天启元年,降至八万六千两;崇祯十七年,仅余三万两千两。可岳州府耕地,百年间只增不减。”他指尖重重一戳,“增的是谁的地?减的是谁的税?”
钱谦益走近,目光扫过舆图。岳州府西侧,洞庭湖烟波浩渺,湖中有数十处墨点,标注“水寨”。他忽然记起,去年底湖广按察使密报:洞庭水寨首领周文炳,原是张献忠麾下水师都督,降明后授游击衔,却始终未缴“水寨图籍”,所辖十二处水寨,渔民万余,战船三百,俨然国中之国。
“谢兄的意思是……”钱谦益声音低沉。
“清田,不能只清岸上。”谢三宾终于转身,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洞庭水寨的渔船,每一艘都该丈量;渔户的网具,每一副都该登记;连水寨晒盐的滩涂,也得按亩计税。”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