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晔猛地睁开眼。
赵佶还在对面絮絮叨叨地抱怨:“先生你说,他们出海一年半了,连个信儿都没有……朕不是催他们回来,朕只是想知道他们好不好,有没有找到……”
“官家。”
吴晔打断了他...
火光映在宗泽脸上,一明一暗,像熔金泼在青瓷上。他胸前甲叶沾着半干的血,左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新结的血痂——方才攀墙时被碎瓦割的。可那点伤痕,连他自己都懒得包扎。他站在王伦身侧三步远,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不敢斜睨老师一眼,只盯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盯着那些尚未冷却的、还微微抽搐的手指。
王伦没说话。
他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酒烈,火线从喉管一路烧进肺腑,烫得他眼尾泛起一丝潮红。他把皮囊递过去:“喝一口。”
宗泽一怔,双手接过,低头啜饮。酒入腹中,胃里腾起一股灼热,竟压住了方才杀戮后心头翻涌的腥气。他抬眼,正撞上王伦的目光——那目光不锐利,不威严,甚至有些疲倦,可偏偏沉得像水泊深处的千年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数过没有?”王伦忽然问。
“什么?”
“地上这些人,有多少是真正拿过刀、劫过道、砍过官兵的?”
宗泽喉结动了动,没答。
王伦自己答了:“我让朱贵清点过。昨夜入镇的七千人里,真正在梁山泊立过名号、受过岳飞亲自点将的,不足八百。其余六千二百人……”他顿了顿,弯腰拾起一只掉在泥里的破草鞋,“是郓州逃荒来的佃户,是濮州被强征过三次夫役的石匠,是济州水患后没了田产、拖家带口投奔山上的流民。他们扛不动锄头,更握不稳刀柄。可他们饿。”
宗泽攥着皮囊的手指一紧,指节发白。
“所以你刚才射出的每一支箭,”王伦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凿进耳膜,“至少有一半,是钉在没娘的孩子背上,或是没爹的妇人肩头。”
宗泽嘴唇发干,想辩解,喉咙却像被灰烬堵住。
王伦没等他开口,转身朝粮仓走去。仓门大敞,火把照得里头亮如白昼。新粮堆得齐整,麻袋上还印着“京东路转运司”的朱砂戳记——果真是官仓,不是假造的。可那粮堆得太过规矩,每层三十袋,每排四十二袋,垒得棱角分明,连老鼠钻进去都要打直角转弯。宗泽跟进去时,一眼就看见最底下一层麻袋的缝合线颜色略浅,针脚细密均匀,绝非仓吏随手糊弄的活计。
“这是谁缝的?”他脱口而出。
“我缝的。”一个清瘦身影从粮堆后转出来,是吴晔。他穿着寻常厢军校尉的褐布袍,袖口卷到小臂,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麻线纤维。他手里拎着一把小剪刀,正慢条斯理地剪去最后一根多余线头。“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一袋。每袋九十八斤半,加起来整三千六百四十九石零三升。比探子说的少了一千三百五十石——那部分,今晨已由安山镇乡老带着,分发给镇外十七个村子的鳏寡户了。”
宗泽愣住:“老师……您早知岳飞会来?”
吴晔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他不来,我才要愁。梁山泊这摊烂泥,淤积太久,不搅一搅,底下腐气都散不出去。”
他走到仓中央,抬脚踢了踢最底层一袋粮。麻袋晃动,里面却发出空荡荡的“哐啷”声。
宗泽俯身掀开袋口——里头哪有什么粮食?全是晒干的豆秸、碾碎的麦糠,再掺些黄土压重。真正的新粮,早在五日前就由八艘平底漕船运走,此刻该已停泊在东平府码头,正等着开春后分发给各州县义仓。
“可……可那些伏兵?”宗泽脑子嗡嗡作响,“牛彪带的七百人,还有河对岸的厢军,分明是实打实的战力!”
“实打实?”吴晔反问,顺手抄起一根火把,往粮堆深处一捅。火舌“呼”地窜起,照亮了仓壁角落——那里歪斜钉着十几块木牌,每块刻着名字与籍贯:曹州张二狗、单州李大锤、兖州赵瘸子……全是前日刚被梁山泊裹挟上山的流民。木牌背面,用炭条写着蝇头小楷:“愿降,妻儿在安山镇西槐树巷第三户。”
宗泽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在粮袋上,簌簌落下一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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