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灼灼如火。
更深露重时,吴晔独自踱至营地西侧悬崖。
脚下是翻涌的墨色海潮,头顶是银河倾泻般的星群。他没点灯,只任夜风拂面,听浪声如亘古不变的呼吸。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是神农炎。
他没带剑,只抱了一卷竹简,简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在吴晔身侧站定,仰首望天,良久,才低声道:“先生,今夜北斗第七星,格外明亮。”
吴晔没回头,只淡淡道:“那是摇光。”
“摇光……”神农炎轻念一遍,忽然笑了,“原来它一直都在。”
“它从未离开。”吴晔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只是从前,没人抬头看罢了。”
神农炎沉默片刻,将竹简展开——并非《雷法秘要》,亦非《本草经集注》,而是一册手抄的《齐民要术》残卷,纸页泛黄,朱批密布。他指着其中一页:“先生您看,贾思勰写‘薯蓣’,言其‘耐旱耐瘠,亩收数十斛’,可他没见过土豆。若他见了,该当如何落笔?”
吴晔终于侧首,目光落在那页朱批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末尾一行小字赫然在目:“此物若广植,天下仓廪,何须仰赖江淮?”
他久久凝视,忽而抬手,指向远处漆黑的雨林:“那里,有比薯蓣更悍的种子。可种子再悍,若无人俯身拾取,终将腐于泥中。”
神农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苍茫林海,万籁俱寂。
“所以……”他喉结微动,“咱们得做那个俯身的人?”
“不。”吴晔摇头,声音沉静如渊,“咱们得教他们自己俯身。”
“可他们……还不识字。”
“那就先教他们认‘土’字。”吴晔转过身,月光下,他眼中没有悲悯,没有傲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土能生万物,亦能埋白骨。认得清土,才认得清自己脚下的路。”
神农炎怔住。
风过林梢,簌簌如雨。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营地已沸腾。
三十多个土著,无论老幼,人人手中捧着一只新削的木碗——碗底,用烧红的铁钎烙着两个字:“土”“豆”。
不是教写,是教“认”。
王文卿立于高台,身后是两排宋人,每人手中举着一块木牌,牌上字迹各异:“土”“豆”“种”“收”“食”“饱”……
他开口,声音穿透晨雾:“今日,只学一词——‘土豆’。”
“土豆!”众人齐声应和,声震林樾。
台下,阿鹿紧紧攥着木碗,碗底烙印灼烫。他盯着王文卿唇形,听着那两个音节,忽然想起昨日在晒场,自己学着宋人模样,将一颗土豆埋进新翻的土坑里,再覆上湿润的黑土……那时,宋人没说话,只拍了拍他肩膀,又指了指天上太阳。
太阳升起来了。
阿鹿抬起头,眯起眼。
阳光刺得他流泪。
可他没擦,任那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碗底“豆”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那痕迹,像一滴初生的墨。
也像一粒,刚刚破壳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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