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一路辛苦了,快给朕说说你一路上的经历?”
等到只剩下两人的时候,赵佶搓搓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吴晔莞尔,慢慢从黎阳县开始说起,为赵佶描述了他这一路的见闻。
赵佶的表情...
赵佶手中捏着一枚青玉镇纸,指尖在冰凉的玉石表面缓缓摩挲,目光却未落在说书先生身上,而是透过二楼雅间半开的雕花窗棂,望向远处朱雀门外那条蜿蜒如带的汴河。河面浮光跃金,画舫穿行,笙歌隐约,几只白鹭掠过柳梢,翅尖沾着水汽,在斜阳里划出银亮的弧线。
他忽然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桌面。
楼下说书声戛然而止。茶客们纷纷抬头,只见那说书先生一怔,随即捧起惊堂木,朗声道:“诸位且慢——今儿这‘通真先生开船堵决口’的段子,原是讲到紧要处:黄河怒涛奔涌,溃口三丈有余,浊浪翻天,官军束手,民夫溃散。忽见一艘乌篷小船逆流而上,船头立一青袍道人,袖卷风雷,足踏浊浪,口中诵《雷霆都司咒》,手中抛出七枚铜钱,落地成钉,钉入堤岸裂隙之间——霎时间,水势竟缓!”
赵佶唇角微扬,端起青瓷盏啜了一口新焙的北苑龙团,茶汤清冽,回甘微苦。
“接着讲。”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声敕令,直落楼中。
说书先生额头沁出细汗,忙续道:“那道人正是神霄宫通真先生吴晔!他自言‘非为显圣,实为救民’,遂命民夫以麻袋裹铁砂,沉于水底,又遣神霄宫道士十六人,分列堤岸,各执铜铃、桃木剑、净瓶,依北斗之形布阵……百姓亲眼所见,那溃口竟如活物般,缓缓合拢!三日之后,水势退去三尺,堤岸竟生新苔!更有老农亲见,堤上裂缝之中,钻出嫩芽两株,叶色青碧,茎秆挺拔,俨然非俗种——人皆呼曰‘救苦苗’!”
满堂哗然。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喃喃念佛,更有个穿襕衫的年轻学子激动得打翻了茶盏,茶水洇湿了膝上《春秋》。
赵佶却只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钱面已磨得发亮,边缘却仍清晰可见七个微凸小点,排作北斗状。这是三日前,内侍从恩州快马递来的“神霄宫镇水钱”,随信附一张素笺,字迹疏朗,无名无款,唯书四字:“水火不侵。”
他指尖抚过那七点凸痕,忽问:“那吴晔,现下人在何处?”
内侍躬身答:“回官家,据恩州急报,通真先生已于七日前离城,携道童三人、车驾一辆,沿御河北上,似欲赴大名府。另报称,其沿途每过一县,必停驻一日,或施粥,或授痘苗法,或为孩童写简体字册——所过之处,百姓焚香设案,呼‘救苦爷’者,声闻数里。”
赵佶静了一瞬,忽然低笑:“救苦爷……倒比朕的‘道君皇帝’更早一步,成了百姓心里的‘真君’。”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纸上糊着的薄绢簌簌轻响。赵佶抬眼,只见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檐角,翅尖掠过朱雀门高耸的鸱吻,直往宫城方向飞去——那是恩州飞鸽传书的信鸽,腿上竹筒尚未拆封,已被宫人双手捧着,疾步穿过宣德门,直趋睿思殿。
赵佶搁下茶盏,起身踱至窗边,负手而立。
“传枢密院副使蔡攸、户部侍郎李邦彦、开封府尹王黼,半个时辰后,睿思殿议事。”
内侍领命而去。赵佶却未转身,目光仍追着那灰鸽背影,直到它没入宫墙深处。
他心中澄明如镜:恩州之灾,本该是朝野震荡、地方崩坏之机;可如今,灾情未酿大乱,反成吴晔一人之功业场。六州粮价平复、疫疠未起、流民安堵、士绅缄默——这些事若单看,是宗泽调度有方、陈遘操持得力;可若连起来看,桩桩件件,皆绕不开一个名字:吴晔。
更棘手的是,此人行事极有章法。
赈粮不散,而设官卖,既免朝廷猜忌,又断豪强囤积之根;施粥不滥,而配痘苗、授简字,将救命之恩,悄然织进教化之网;火化尸骸一事,纵惹非议,却借“水火炼度”之说,使道士亲执火钳,焚前诵经三遍,焚毕撒灰于河,引水涤荡——此举看似悖礼,实则斩断瘟疫之源,百姓目睹道人亲手焚骨、洒泪祷告,反视其为至诚至孝。
此人不争虚名,偏得实誉;不揽权柄,偏握人心;不居庙堂,偏动朝纲。
赵佶想起前日秘奏中一句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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