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节制了河北军政大半年,宗泽对于自己会领兵这件事,已经不那么排斥了。
只有真正来到地方,看到所谓前线边疆的军队的水平,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个天才。
那些所谓的地方军的军官,或者地方上...
晨光初透,恩州城西的河滩上雾气未散,湿冷的风裹着泥腥气扑在人脸上。岳飞一身玄色短褐,腰间佩剑未出鞘,脚踩半陷泥中的芦苇根,目光沉沉扫过眼前坍塌的堤岸——断口齐整如刀切,夯土层里夹着几段腐朽的松木桩,桩头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裂纹里还嵌着去年汛期干涸后凝结的盐霜。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湿泥,在指腹搓开。泥色发灰,颗粒粗粝,混着细小的沙砾与碎陶片——那是修堤时掺入的“陶骨”,本为加固土质,可这陶片边缘却泛着青白釉光,分明是窑口废弃的次品残片,连烧制火候都不足。
“三月初八,崔家管事领了工部拨下的三百贯修堤银,采买桐油、石灰、青砖各五百斤,松木百根。”岳飞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身后两人耳膜上,“结果桐油掺了三成菜籽油,石灰兑了两成黄土,青砖用的是窑尾歪斜的废砖,松木……”他顿了顿,从断口处掰下一截木头,轻轻一折,木屑簌簌落下,“……是枯死十年的老松,心已朽烂。”
张世安额角沁出细汗,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接话。崔元亮垂手立着,指甲掐进掌心,面色灰败如纸。昨夜他们刚在吴晔面前应下免租,今早便被岳飞“请”来勘验河堤——不是去州衙,而是直接带到这溃口边。没有公文,没有差役,只有一柄未出鞘的剑,和一句轻飘飘的“先生说,堤是人修的,人若不诚,天必降罚”。
风忽地卷起,掀动崔元亮袖口——袖沿内侧,一行朱砂小字若隐若现:“丙午年夏,崔记窑,次等松木,三十根”。那是窑主私下记账的暗码,寻常绝不会示人。岳飞目光扫过,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张世安却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那行字是烙在他自己皮肉上的刑印。
“先生昨儿还问,”岳飞直起身,掸了掸膝上泥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茶凉了,“恩州士绅,向来以‘守土有责’自诩。可这堤溃了,淹了七十二村,死了三十七口人,伤者逾千。诸位的‘责’,究竟守在何处?”
崔元亮喉头一哽,终于哑声道:“……是下头人瞒报,我等确不知情!”
“不知情?”岳飞唇角微扬,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似被火燎过又抢救出来,“这是崔家账房前日焚毁的底册残页。烧得巧,偏把‘松木验讫’‘桐油入库’‘石灰称重’这几栏留了半截。张员外,您府上管事昨儿递来的‘赈粮清单’,墨迹未干,可比这焦纸还新鲜些。”
张世安腿一软,险些跪倒,被身旁随从一把扶住。他这才看清岳飞手中纸页背面,竟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密密抄录着历年堤工款项流向——哪笔银子进了崔家祠堂修缮账,哪笔石灰钱转到了张家绸缎铺子的流水簿,哪年汛前“加固堤段”的银两,最终买了二十亩上等水田,契书上赫然盖着卢明甫私印。
原来那场暴雨,并非天灾。
是人为的溃堤,是精密的算计,是三大姓借水患之名,吞并小户田产、逼死贫佃、再以“善举”之名收买人心的连环局。而吴晔,早在崔元亮跪在神霄宫门槛上那一刻,就已将所有棋路看得通透。
正午时分,州衙二堂静得落针可闻。陈遘端坐上首,官袍袖口沾着几点朱砂,案头摊着三份新拟的告示草稿。堂下,张世安、崔元亮、卢明甫三人垂首肃立,脊背僵直如弓弦。吴晔坐在陈遘左下手,素色道袍洁净无尘,手中一盏清茶热气袅袅,仿佛方才踏进来的不是个搅动恩州风云的妖道,而是来赴一场闲谈的邻家道士。
“三位员外,”陈遘开口,声如古钟,“本官奉旨赈灾,原以为只是拨粮放款,不料查出这河堤旧弊,竟牵扯出这般大的窟窿。朝廷震怒,官家亲谕——恩州堤溃一事,须彻查到底,不避权贵,不纵毫末。”
张世安膝盖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下差知罪!甘愿伏法!”
崔元亮却忽然抬头,目光直刺吴晔:“通真先生……不,救苦爷!我崔家愿献出城西三十顷良田,尽数充作义仓,另捐白银万两,修筑新堤!只求……只求先生容我等戴罪立功!”
满堂哗然。卢明甫惊愕侧目——三十顷田,够养活半个恩州的流民;万两白银,是崔家三年的净利!这已不是割肉,是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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