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方才进城时,就知道我娘要出事?”
旁边一个差役连忙接话:
“大人,千真万确!先生的车驾刚停在城南官道口,连城都没进,忽然就说城东头有位老妇人腹痛难忍,去晚了怕救不了。
...
夜色如墨,浸透恩州城每一寸青砖灰瓦。张家宅邸内堂的烛火被穿窗而入的夜风舔得忽明忽暗,灯油噼啪轻爆,似一声声压抑的叹息。卢明甫枯坐良久,指尖无意识抠进紫檀扶手的雕花缝隙里,木刺扎进皮肉,却浑然不觉疼。他盯着案上那封州衙公文,目光在“河堤修缮”四字上反复逡巡,仿佛要将纸面烧出个洞来。
“修堤……修堤……”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去年春汛前,崔家管事老钱领着三百号人,在西坝段夯过三遍土;张家账房记了流水,买桐油、石灰、芦席,连挑夫脚钱都列得清清楚楚——可谁记得清,哪段堤是夯得实,哪段是糊弄?谁又敢说,那年冬天冻土没裂开几道缝?更别说……”他顿住,下意识摸向袖中一方硬物——那是半截残断的青砖,昨日清理库房时从旧瓦砾堆里翻出来的,砖侧隐约可见“熙宁七年·恩州工”字样。当年筑堤所用青砖,本该是窑烧整块,可这半截断砖边缘参差,断口新鲜,分明是近年新裂。他不敢想,若岳飞派人掘开西坝溃口处的淤泥,底下埋着的,是不是一整层这样的残砖?
卢员外没答话,只将手中另一封密信缓缓推至案心。信纸泛黄,角上沾着一点褐色污渍,像是陈年血痂。信是崔家老账房亲笔,字迹颤抖:“……西坝底基,确曾以碎石混三合土充填,非全用夯土。彼时张老爷言‘水来则走,水去则补’,崔老爷默许。今堤溃,碎石浮出水面,足有三尺厚……”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卢明甫脸上阴影剧烈晃动。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恰如溃堤时奔涌的浊浪。“三尺厚……”他喃喃道,手指痉挛般蜷缩,“那底下……怕不是空的?”
“空的。”卢员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地底渗出的寒气,“西坝底下,早被蛀成蜂窝。去年秋,崔家采石场运来的碎石,一半进了堤基,一半进了崔元亮新修的祠堂地基——那祠堂柱础,用的全是整块青石。”
两人再无言语。窗外梧桐枝影在墙上摇曳,恍若无数伸长的手,无声扼住咽喉。恩州士绅的权柄,从来不是悬于庙堂诏令,而是深扎于这方水土的每一道沟渠、每一寸堤岸、每一册田契。如今根基被撬,纵使他们能调动族中私兵、贿赂州衙胥吏、甚至买通朝中言官,可面对一个手握天子密诏、身后站着神霄道与禁军、口中念着太乙救苦真言的“妖道”,那些盘根错节的暗网,竟如薄冰遇沸水,簌簌消融。
次日寅时未尽,天幕仍是一片混沌青黑。张家与崔家的两顶素帷小轿,悄然停在陈居住院门外。轿帘掀开,卢明甫与崔元亮一前一后踏下青石阶。两人皆未着锦袍,只穿半旧的玄色直裰,腰间束一条褪色布带,连随身小厮也只带一个,捧着个素木匣子,匣盖严丝合缝。晨风凛冽,吹得二人衣袂猎猎,面色却比霜天更白。昨夜密议,已无退路——与其等岳飞一道公文勒令“自查自纠”,不如主动匍匐于“救苦爷”座下,以虔诚换活命。
院门虚掩。岳飞早已立于门内,青布直裰,束发木簪,素净得如同寻常道观执事。见二人到来,他只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并未言语。那沉默比任何呵斥更令人窒息。卢明甫喉头滚动,想挤出一句“吴先生安好”,嘴唇却僵硬如石。崔元亮更甚,垂首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湿泥,仿佛那泥里埋着自家祖坟的碑文。
穿过三重月洞门,绕过一丛瘦竹,便到了陈居住正厅。厅内无香炉,无神龛,唯有一张乌木长案,案上铺着雪白宣纸,纸旁镇着一方澄泥砚,砚池里墨汁浓黑如漆。吴晔端坐案后,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膝上横放一柄无鞘短剑,剑身幽暗,不见寒光,却让卢明甫一眼瞥见,便觉颈后汗毛倒竖——那剑形制古拙,剑脊上隐有细密云纹,分明是宫中内府监造的“敕命佩剑”,唯有奉天承运、代天宣化者方可佩持!
“坐。”吴晔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两人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吴晔目光扫过二人苍白的脸,又掠过崔元亮捧在膝上的素木匣,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崔员外匣中,可是供奉之物?”
崔元亮浑身一震,慌忙将匣子捧至胸前,双手微微发抖:“回……回先生,是小人祖传的太乙救苦天尊铜像,高七寸二分,乃熙宁年间汴京相国寺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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