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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晔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名“斩蛟”，非金非铁，鞘上缠着褪色红绸。他拔剑出鞘，寒光映着雨光，竟无一丝反光，剑身幽暗如墨玉。他挥剑，削下外戗顶端一截新夯的土块，置于掌心。土块湿润，却无异味。

“此墙可挡水，不可挡毒。”吴晔收剑入鞘，声音如铁石相击，“传令，所有饮水，须经三重竹炭滤池；凡接触渗水者，即刻以大蒜汁涂肤；妇孺孩童，今晨起，全数迁至城北高地——不是为避水，是避瘴。”

陈遘心头一沉。避瘴？黄河水患，竟还藏此杀机！他猛地想起吴晔初至恩州时，曾命人遍植大蒜于城郊，又收购数万斤陈年醋醅。当时只道是妖道怪癖，如今方知，每一粒蒜瓣，每一滴醋，都是伏笔。

辰时，天光乍裂。

一道惨白闪电撕开云幕，紧随其后，是撼动大地的轰隆巨响——非雷声，是堤崩之声！

众人转身，只见清河县东段主堤中段，轰然塌陷！不是缓缓溃口，而是整段堤身如朽木般从中折断，黄浪咆哮着，裹挟断木碎石，如千军万马冲垮隘口，直扑城南！

“撤！快撤——！”岳飞嘶吼，声震云霄。

奇迹发生了。

滔天浊浪撞上外戗，竟未如预想般摧枯拉朽。那道低矮的龟甲纹墙体，如同沉默的巨兽脊背，将第一波洪峰硬生生劈成两股！左股撞墙反弹，激荡回漩，冲刷堤岸，却失却冲势；右股则顺着墙体弧度，斜斜滑向下游，浪头被拉长、摊薄，最终化作漫过堤顶的浊流，而非毁灭性的洪峰。

城南百姓撤离的号角，恰在此时响起。

不是凄厉的警锣，而是悠长苍凉的渔歌——吴晔早令福建商人教习民夫所唱。歌声穿透雨幕，竟压过洪水咆哮。数千百姓扶老携幼，踏着吴晔预先铺就的碎石甬道，如溪流汇入山涧，迅速退至城北高地。他们回头望去，只见那道新筑的矮墙，在洪涛中岿然不动，墙顶龟甲纹间，浊水奔涌如练，却始终未能漫过一寸！

赵阳跪在泥泞中，双手深深插入新墙基土，仰天长嚎：“成了！真成了啊——！”

吴晔站在墙顶，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他望着远处奔涌的黄浪，望着城北高地攒动的人头，望着赵阳跪地痛哭的身影，心中却无半分喜意。他看见的，是墙上龟甲纹间，正有细微血丝般的红褐色水渍，悄然渗出；他听见的，是下游某处，传来第一声孩童的干呕。

功成，却未竟。

因为真正的劫，从来不在水上，而在水下——在腐烂的堤芯，在滋生的毒瘴，在人心深处，那比黄河更难驯服的贪婪与昏聩。

吴晔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雨水。指尖触到鬓角，竟摸到一缕刺目的银白。

他不知这白发，是因七日不眠，还是因七日目睹人间至暗——抑或，是因他亲手筑起的这道墙，分明挡住了洪水，却挡不住，这千年江山，那无声溃决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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