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啊!”
吴晔未笑。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洼地积水,对着晨光细看。水中悬浮着细密黄尘,却无腐草碎屑——说明水流未搅动深层淤泥,堤基尚存筋骨。“续命”二字,他不敢应。续得一时,续不得一世。黄河的怒,从来不是靠巧计能平息的。
卯时刚过,一千壮劳力已列队登堤。吴晔亲点名册,抽调八百人专筑外戗,余者仍固主堤。他命福建商人打开乌木匣,取出三架黄铜水车模型——非灌溉之用,而是按比例缩微的“湍流阻滞器”。赵阳依图拆解,在堤内侧斜坡上钉入数十根榆木桩,桩间横缚浸油麻绳,绳上密缀柳枝编就的“水篱”。水流冲至,柳枝摇曳,竟真将部分激流化作旋涡,减缓了对新夯土壁的直接冲击。
工程启动第三日,暴雨如注。
雨不再是雨,是天河倾泻。永济渠水位暴涨,浊浪拍岸,声如万鼓齐擂。堤上民夫蓑衣尽透,泥浆裹满小腿,每挪一步,脚陷尺余。有人滑倒,旁人伸手拽起,泥手相握,竟分不清谁的手,谁的泥。炊事队冒雨支锅,米粥刚沸,瓢泼大雨便砸进锅里,粥面瞬间泛起灰白涟漪。可没人抱怨。因吴晔蹲在锅边,亲手舀粥,碗碗见米,勺勺见肉丁——那是他昨夜命人宰杀的五十头猪,全取肋条,切丁焯水,以八角桂皮慢煨三时辰,浓香穿透雨幕,直钻肺腑。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活命!”吴晔吼道,声音劈开雨声。
岳飞站在他身后,雨水顺甲叶流下,汇入靴筒。他忽然开口:“先生,沧州火火来信,说昨日清河上游十里,有卢氏族人趁夜拆毁两处减压沟,填塞渗水口。”
吴晔舀粥的手顿了顿,米粒簌簌落回锅中。“卢家?”
“是卢明远嫡子,带三十家丁,持官府勘合,称‘私修水利,妨害漕运’。”岳飞递过一封火漆封缄的竹筒,“火火已扣押人证,但……勘合确系恩州通判签发。”
陈遘脸色骤变。通判姓周,周家与卢家联姻三代,周通判素来视吴晔为眼中钉。他张嘴欲言,吴晔却已撕开竹筒,抽出信纸扫了一眼,随手投入灶火。火舌一卷,字迹化为灰蝶。
“传我话。”吴晔盯着那簇火苗,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火火,勘合既出,便是恩州官府授意。他不必审,不必查,只需将卢氏子弟并周通判签发之勘合,一并装入桐油木匣,八百里加急,送至宗泽案头。再补一句——若宗公不信,可查御史台去年十二月《河北堤务稽查录》第十七页,周通判亲笔批注:‘清河段减压沟,无碍漕运,反利疏浚’。”
陈遘倒吸一口冷气。那册子他看过,周通判确有此批。吴晔竟连御史台密档都记得页码?!
岳飞领命而去。吴晔转身,对赵阳道:“老爷子,明日加筑一段,底宽四尺,顶宽两尺半,夯土层中掺入麻丝与稻壳灰——防裂。”
赵阳重重点头。他忽然发现,吴晔袖口磨得发亮,露出手腕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那疤他认得——是黎阳水牢的烙印。当年吴晔为保赵阳性命,独自受刑三日,右腕筋脉尽断,至今提笔仍颤。可此刻,那只手正稳稳托着夯锤把手,指挥民夫轮番捶打新墙。
第七日丑时,外戗筑成。
全长一百九十七丈,高一丈零三寸,底宽四尺一寸,顶宽两尺六分。墙体并非垂直,而是微微内倾,形如弓背。最奇的是,墙体表面非平滑,而是布满拇指大小的凹坑——赵阳按吴晔吩咐,以陶范拓印“龟甲纹”,每坑嵌入一枚青砖碎屑。暴雨冲刷七日,墙体未塌一分,反将浊流撞碎成无数细流,顺着龟甲纹沟槽滑落,竟在墙基处自然形成一圈环形浅渠,渠中淤泥沉淀,清水缓缓渗入地下。
寅时将尽,东方微白。
吴晔登上外戗顶端。脚下墙体坚实,雨滴砸在其上,溅起细密水花,竟如珠玉迸裂。他俯身,拾起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卵石,轻轻抛向主堤方向。石子飞出十步,忽被一股横风裹挟,斜斜坠入河中,无声无息。
陈遘追上来,声音沙哑:“先生,成了。”
吴晔摇头:“未完。”他指向远处,“看那里。”
陈遘顺他所指望去——主堤迎水面,一处本已闭合的裂缝,正缓缓渗出浑水,水色比前几日更深,泛着铁锈般的红褐。赵阳奔至近前,用铁钎探入,拔出时钎尖凝着一层薄薄血痂似的黏液。
“血土……”赵阳喃喃,“堤芯腐烂,生虫蚁,酿毒瘴。这水,喝一口,三日肠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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