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一震,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自班列末尾缓步而出。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肩头鞭痕虽被素绢遮掩,却仍透出底下暗红;面容清癯,眼窝微陷,可双目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不熄的幽火。
韩爌脸色骤变:“许渊道?他……他不是已被革职下狱?”
许渊道不理旁人,只向天子深深一揖,再抬头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臣启奏:辽东右屯卫之失,非因军备不修,实因监军太监魏忠贤,克扣军械钱粮,私贩火药于建奴,致使守军火铳炸膛,炮台坍塌,以致门户洞开!”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落乾清宫大殿!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有人甚至踉跄后退半步。韩爌面如死灰,手指颤抖着指向许渊道:“你……你血口喷人!魏监军……”
“魏监军?”许渊道微微侧身,目光如电,直刺韩爌,“韩阁老可知,右屯卫守备张盘,昨夜密报中所附之物为何?”
他自怀中取出一封薄薄信笺,双手高举过顶,声音陡然拔高:“乃魏忠贤亲笔手札一页,钤印清晰,墨迹犹新!上书‘右屯火药,照旧例,减半发付’,落款日期,正是右屯卫失守前三日!”
朱由校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扶手,发出一声锐响。
而就在此时,殿外忽有内侍高唱:“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许渊,奉旨觐见——!”
众人尚未回神,便见许渊一身玄色蟒袍,腰悬绣春刀,大步跨入殿门。他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的群臣,最终落在许渊道身上,唇角微扬,竟似含笑。
“许渊道。”他声音平静,却如惊涛拍岸,“你手中所持,可是真迹?”
许渊道昂首,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朗声道:“千真万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许渊缓步上前,自许渊道手中接过那页信笺。指尖抚过纸面,捻起一丝细微粉末,凑至鼻端轻嗅——是松烟墨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正是内廷特供。
他抬头,望向天子,一字一顿:“陛下,此笺确为魏忠贤亲笔。且……臣昨夜已查实,魏忠贤于天启元年二月,以‘修缮慈宁宫’为名,挪用内帑银三十七万两,尽数转入其义子魏良卿名下盐引铺账中。而该盐引铺,正与建奴细作,有往来三年矣。”
殿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朱由校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抚过龙椅扶手上狰狞的蟠龙雕纹,目光在许渊与许渊道之间来回逡巡,最终,落于那页薄薄信笺之上。
暮色四合,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屏退左右,只留许渊一人。少年天子捏着那页信笺,指尖微微发白。
“大伴……”他声音沙哑,“你说,若朕今日下旨,将魏忠贤凌迟于午门,株连九族,满朝文武,可有一人敢拦?”
许渊垂手而立,烛光映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如铁:“陛下若下此诏,明日辰时,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便会率缇骑围住东厂;巳时,五军都督府三位都督,将联名上疏,请陛下‘暂收雷霆,以全圣德’;午时,叶向高将率内阁全体,跪于文华殿外,以‘祖宗法度’为由,叩首至血流满面。”
朱由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所以,朕只能装作不知?”
“不。”许渊抬眸,烛火在他瞳中灼灼燃烧,“陛下只需做一件事——明日早朝,准许渊道所奏,着锦衣卫即刻查抄魏忠贤私宅,查封其所有产业。再命许渊道,以户科给事中身份,‘协理’此案。”
朱由校一怔:“协理?”
“对。”许渊声音低沉而笃定,“让清流,亲手撕开权阉的皮;让道德,亲自蘸着鲜血写判决。当许渊道站在魏忠贤尸首旁,宣布其罪状之时,天下人只会记得——是清流,诛了阉党。”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朱由校久久伫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欢愉,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
“大伴啊……”
他喃喃道,“这江山,原来不是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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