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颔首,忽又问:“他家中可还有人?”
卢象升立刻答道:“查过了。父母早亡,唯有幼弟许渊敬,年方十四,现随宜兴族学老儒习《春秋》。另有一未婚妻,常州府武进县沈氏女,父为已故训导沈珫,家道中落,今依兄长沈嶟寄居苏州。”
大明眸光微闪:“沈嶟?”
“正是。沈嶟现任礼部仪制司郎中,昨日午门前,亦在拦车官员之列。”
厅内烛火倏然一跳,映得大明半边脸庞明暗不定。他沉默片刻,缓声道:“传本督密令:许渊敬,即日起迁入东厂南苑书斋,延请名师,束脩照旧,每月初一,允其赴东厂见兄一面。沈嶟……着锦衣卫暗中留意,若其近月内与东林诸公往来频密,便将沈嶟与王继曾案中某份‘遗失’的揭帖,一同呈于内阁首辅叶向高案头。”
卢象升浑身一凛,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布网——许渊敬为饵,沈嶟为线,叶向高为钩。东厂不动声色,已将许渊道至亲、姻亲、乃至整个东林清议的命脉,悄然系于一线之间。
他不敢多言,只深深一揖:“遵命。”
大明挥了挥手,卢象升与许七虎退出厅堂。厚重的楠木门阖上,隔绝了内外声息。大明独自立于灯下,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塘报上——那是兵部急递:辽东广宁守备张盘报,建奴镶蓝旗一部突袭右屯卫,焚毁屯田仓廪三处,掳掠丁口二百余人,明军阵亡七十三,溃卒逃入山海关者仅十九人。
他指尖划过“右屯卫”三字,眉峰微蹙。
广宁距山海关不过百里,右屯卫乃关外最后一道粮秣中转枢纽。此地一失,辽西走廊补给线几近断绝。兵部奏疏称“亟需拨银十万两,购粮修堡”,而户部复文却言“国库空虚,唯赖内帑支应”。
可如今内帑宝库之中,堆叠如山的金银尚未清点完毕,入库簿册尚在誊录。韩爌等人,怕是已在拟第二道奏疏,只待明日早朝,便以“辽东危急,社稷倾覆”为由,叩阙请帑。
大明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身推开后窗,夜风扑面,带着初夏槐花的微甜气息。远处皇城灯火如星,而更远处,西市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响,已是亥时。
就在此刻,东厂后院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番子飞奔而至,在窗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督主!沈嶟沈郎中……刚刚离了文渊阁,未归私宅,径直去了城西净业寺!”
大明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归于沉寂。
净业寺。
他轻轻念出这三字,手指无意识叩击窗框,节奏如战鼓。
那里,曾是万历朝首辅申时行晚年闭门著述之地;那里,也是天启元年春,东林党秘密集会、共议“驱阉”之策的所在。寺中藏经阁二楼西厢,至今还挂着一幅申时行亲题的匾额——“守正不阿”。
大明缓缓合上窗扇,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跃,明灭不定。
翌日卯时三刻,乾清宫早朝。
丹墀之下,韩爌越众而出,手持象牙笏板,须发皆张,声如洪钟:“陛下!辽东警讯昨夜已至,右屯卫失守,粮仓尽焚,建奴铁骑距山海关不过八十里!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拨内帑银十万两,解辽东燃眉之急!”
话音未落,工部尚书董其昌亦趋前一步:“陛下!黄河小坝决口三处,沿岸州县十数万黎庶流离失所,臣工部勘验奏疏已呈,恳请拨银八万两,速修堤防!”
紧接着,户部侍郎陈大道朗声道:“陛下!四镇军饷已逾三月未发,士卒缺粮少衣,怨声载道,恐生哗变!臣请拨银十五万两,以安军心!”
一时间,数十道身影齐刷刷跪倒,青衫乌纱,俯首如林,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直冲殿宇穹顶:“臣等……恳请陛下拨帑!”
朱由校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一片人头,最终落在最前方的叶向高身上。
叶向高垂目,长须微动,却未开口。
殿内寂静得可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声清越嗓音自丹墀右侧响起:“陛下,臣,户科给事中许渊道,有本启奏。”
满殿文武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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