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更要‘暂存’。”小野幸之助微笑,眼角纹路舒展如扇,“万一哪天,有人想查‘为什么这份档案没归档’,你就能第一时间告诉我。”
宫本义雄眨了眨眼,没再追问,只默默起身去复印。咔嚓、咔嚓、咔嚓——机器吞吐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保存库里格外清晰。小野幸之助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新叶初绽,青中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一小片碎影,刚好覆在总务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
他忽然想起今早进银行大门时,保安递来的晨报头版:《东京地价指数连续十一月上涨,港区单平米突破三千万日元》。配图是芝公园前那栋尚未竣工的千代田总部,塔尖刺入四月澄澈的蓝天。
三千万日元一平米。
而十六年前,中岛正树用三十万日元买下八菱银行总务部一页便笺的“背书效力”。
值不值?
小野幸之助没答案。但他知道,此刻近藤浩司办公室里那份盖着融资部公章的询证函,正躺在快递员的挎包里,奔向千代田综合企画位于丸之内大厦二十三层的董事长室——而中岛正树,今天根本不在东京。他昨晚飞往夏威夷,为千代田收购一家离岸信托公司做最终谈判。
收件人,将是中岛千代子。
他女儿。
小野幸之助转身,接过宫本义雄递来的三份复印件。他没急着走,反而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银色钢笔,在其中一份的页眉空白处,用左手写下一个极小的符号:∩。
不是签名,不是日期,只是一个倒置的U形。像拱桥,像括号,像某种未闭合的承诺。
宫本义雄凑近看了一眼,不解:“小野常务,这是……”
“印章补遗。”小野幸之助将复印件仔细对齐,压平每一道折痕,“总务部旧规:凡跨十年以上档案调阅,需留‘手迹验真标记’。你没见过?”
宫本义雄挠了挠头:“真没注意过……”
“那就当今天学到了。”小野幸之助把标有∩符号的那份放进公文包,另两份交还给宫本义雄,“麻烦您了。”
他走出保存库时,电梯正停在七楼。门开,里面站着松本次长——古森隆弘。两人目光相接,古森微微颔首,小野幸之助也点头回应,谁都没提特别调查组,也没提千代田。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反光里,小野幸之助看见自己领带夹上的八菱银行徽章,正映出古森隆弘身后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一只白鸽掠过银杏枝头,翅膀划开四月的光。
同一时刻,千代田综合企画董事长室。
中岛千代子放下电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听筒边缘。她刚挂断的是融资部打来的确认电话,对方语气客气而疏离:“……函件已于今日上午十一时三十七分寄出,预计明日下午送达。烦请贵司配合提供相关材料。”
她没立刻回应,只盯着办公桌上那盆文竹。叶子翠绿,根系却盘踞在一只青瓷盆底——盆沿内侧,用极细的金线勾着一行小字:“昭和五十六年制,赠千代田创业志喜”。
那是父亲中岛正树亲手刻的。他总说,文竹不争高,却节节向上;不抢艳,却四季常青。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夹,封面印着“平成元年至今融资往来汇总(草案)”。这是她昨夜熬到凌晨三点整理的,本打算今日呈交董事会,作为千代田转型“轻资产运营”战略的核心依据。可现在,融资部的询证函像一把尺子,横在草案第一页——上面写着:截至平成三年三月三十一日,千代田与八菱银行融资部无任何授信、担保、贴现业务记录。
零。
她手指一顿,翻开第二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秀:“爸说,有些账不用记在纸上。记在心里,比记在账上牢靠。”
她忽然起身,绕过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走向落地窗。窗外,丸之内林立的摩天楼群在春阳下泛着冷光。她抬起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点在对面八菱银行总行大楼第七层的位置——那里,是总务部保存库的窗口。
十六年前,父亲从那里带回一张便笺。
六年前,桐生也哉以研修生身份第一次踏入千代田,在接待室等了四十五分钟,没人理他,直到她亲自端着咖啡进去,发现他正用左手在笔记本上画银杏叶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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