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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逵沉声道:“枢副,此等将校,该斩!”
“斩不得。”徐来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环州位置,“他背后站着吕惠卿,站着市易务,站着今年要交割的三十万贯新法盈余。若此时杀他,朝堂必起风波,五路军心动摇,伐夏之期,至少推迟一年。”
“那便任他胡来?”一名年轻将领咬牙。
“不。”徐来手指骤然用力,戳在沙盘上环州以北一处空白:“此处,叫屈野川。地图无载,因是西夏与我朝百年来默认的缓冲之地,双方戍卒皆不驻守。但李复圭半月前,已在此修了三座土堡,派驻弓箭手二百——名义是‘巡边’,实则挑畔。”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而清晰:“我要你们,今夜起,以‘讲武堂学员’身份,分批潜入屈野川。不带旌旗,不着甲胄,只携短刃、绳索、火种。三座土堡,一座不留。堡内宋军,缴械囚禁;若拒捕,格杀勿论。记住,不留活口,不泄姓名,不归建制——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满室寂静,唯有沙盘旁一盏油灯,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
郭逵深深吸气:“枢副是要……代天行罚?”
“不。”徐来抬起眼,眸色幽深如古井,“我是要告诉李复圭,告诉吕惠卿,告诉所有盯着西北的眼睛——伐夏之局,不是谁都能往里扔柴火的。火候,得由我来控。”
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对了,折克行的麟府军,昨日截获一支西夏商队。车上装的不是盐,是五十具新造‘突火枪’的图纸与模具。带队的,是西夏工部匠作监丞,名叫李继忠。”
众人悚然一惊。
徐来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此人已被押至讲武堂地牢。我问了他三个问题:第一,图纸谁给的?答:兴庆府‘尚方监’。第二,模具谁铸的?答:银州铁坊。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绷紧的脸,“若他招供,尚方监里,有几个人是咱们埋的钉子?”
屋内呼吸声陡然粗重。
徐来不再多言,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带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他仰头望去,北斗七星已升至中天,勺柄遥指西北。那方向,是千里黄沙,是未熄的狼烟,是无数双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而此刻,汴京皇城深处,福宁殿暖阁内,赵顼正披着狐裘,独坐灯下。案头摊着两份密奏:一份是李复圭洋洋洒洒的“环州大捷”捷报,绘声绘色描摹斩首八百余级;另一份,却是徐来亲笔所书,仅一行小楷:“环州无战,唯灰烬三堆,童尸一具,血浸黄沙三里。”
皇帝枯坐良久,忽然伸手,将李复圭的奏章投入炭盆。
橘红火焰猛地腾起,舔舐纸页,墨字蜷曲、焦黑、化为灰蝶,翩跹飞舞。
他望着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喃喃道:“徐行之……你到底,要烧多大的火?”
窗外,更深漏尽,梆声三响。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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