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方得发牌。”
范纯仁眉峰微蹙:“枢副是疑我镇不住他?”
“不。”徐来摇头,“是疑他敢在你眼皮底下,再烧一次草场。”
两人目光相接,烛火在瞳仁里跳了一下。
范纯仁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如墨滴入水,旋即散开:“枢副可知,我去年在陈州,因拒征‘助役钱’,被御史弹劾‘沮格新法’,险些罢官?”
“知道。”徐来端起茶碗,吹开浮沫,“所以文相公荐你,王相公也未阻拦——你既敢抗命于陈州,自然也敢按住李复圭的刀柄。”
范纯仁静了片刻,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远处汴河上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断续如叹息。
“李复圭背后是谁,枢副心知肚明。”他背对徐来,声音沉下去,“吕惠卿要的不是西夏败亡,是要西夏流血。血越多,变法越显得必要;仗打得越久,新法敛财的借口就越硬气。若真灭夏,岁赐归零,寨堡裁撤,他拿什么证明青苗法不可废?”
徐来沉默良久,只道:“所以我让你去。”
范纯仁转身,目光如刃:“枢副既要我压住李复圭,又要我护住伐夏大局……可若李复圭真被逼急了,倒向梁太后那边,献上永兴军路布防图,或在粮中下毒,又当如何?”
“那就杀了他。”徐来语声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我授你‘便宜行事’之权,临机决断,不必奏闻。只要证据确凿,斩讫报闻即可。”
范纯仁深深看他一眼,忽而弯腰,从书案最底层抽出一卷油纸包裹的册子,双手递过:“这是庄公岳前日托人送来的。他在陕北清点各仓存粮,发现环州军仓账目与实物相差七千石——全是新收的粟米,颗粒饱满,却无霉变痕迹。账册上写着‘霉损折耗’,可仓吏私语,这批粮是李复圭以‘犒军’为名,私下拨给了横山蕃部,换来了三百匹战马。”
徐来接过册子,指尖拂过油纸粗糙的纹路。烛光下,他眼底映出一点幽微寒光:“横山蕃部?哪个部?”
“啰兀部。”范纯仁吐出三字,顿了顿,“其首领曩霄,去年冬曾秘使入京,求赐‘保顺军节度使’衔,被枢密院驳回。李复圭此番,怕是想替他请功,好换一个实职。”
徐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啰兀部盘踞横山腹地,控扼无定河上游,正是将来五路伐夏时,鄜延路大军必经之地。若其倒向西夏,宋军侧翼将彻底暴露;若其被李复圭收买,又恐临阵索价,甚至反戈一击。
这已不是军需之乱,而是兵家大忌。
他缓缓将油纸册子收入袖中,起身整衣:“明日朝会,我请旨命你为永兴军路转运副使,专理鄜延、环庆军需。庄公岳即日起调任环州粮料院主事,归你节制。另,我已密令麟府路折家军,近日在葭芦寨一带‘演武’,实则封锁无定河北岸渡口——若啰兀部有异动,折克行自会处置。”
范纯仁拱手:“敢不效死。”
徐来走到门口,忽又停步:“尧夫,你夫人前日遣人送来的药包,我收到了。人参三钱,黄芪五钱,当归两钱,另加陈皮一味理气……配得极准。”
范纯仁怔住。
徐来回头,烛光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线条冷峻如刀刻:“你咳疾又犯了,是吧?”
范纯仁喉结微动,终未答言,只深深一揖。
徐来出门时,夜已深透。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月光,清脆回荡在空巷之中。他并未回枢密院,而是策马直奔城西太学旧址——那里如今改作“武学讲武堂”,是神枢师军官轮训之所。校场边缘,一排新搭的茅屋还亮着灯,窗纸上印着晃动的人影。
他推门进去,屋内十数人正围坐沙盘,指划纵横。见他进来,众人肃然起身。沙盘上,泾原、鄜延、环庆、熙河、河东五路地形缩微如掌,寨堡星罗,烽燧如豆。中央一片赭红标记,正是西夏兴庆府。
“枢副!”主位上一人霍然站起,甲胄未卸,眉宇间尚带沙场风霜——正是刚自河东路调回的郭逵。
徐来摆手免礼,目光扫过众人:“方才李复圭烧草场、掳幼子的事,你们可知道了?”
底下一片默然。有人低头,有人攥拳,有人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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