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间，数十支燃烧的箭矢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射向南岸伏兵仓促竖起的拒马和木制瞭望塔——那里，正是罗南此前预判的、巴林家另一支堵截军团的藏身之所！

南北夹击！腹背受敌！

第七禁卫军团，这支巴林家藩主直属的嫡系精锐，终于在这绝境之中，发出了第一声凄厉的、属于真正溃败的哀鸣。

“撤！向阿伦特方向撤！快！”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的嘶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求生欲。不再是整齐的退却，而是彻底的、丧失所有建制的奔逃。藤甲骑士抛弃了沉重的坐骑，徒步狂奔；步兵丢掉了盾牌和长矛，只顾埋头向北方的密林深处钻去；有人甚至绝望地跳入湍急的蓝宝石河，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噬。

然而，退路早已被掐断。

北岸，蝰蛇军团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精准地分割、包围、绞杀每一股试图聚集的残兵。马利克本人策马如电，断喉剑出鞘，剑光所至，藤甲如朽木般寸寸断裂，没有一合之敌。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去看那些溃兵，目光始终锁定在远处山坡上，那个依旧悬停于空中的身影。

南岸，“夜枭”艾莉亚的火铳队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火力压制。拒马被点燃，瞭望塔在燃烧的箭矢中坍塌。当南岸伏兵仓皇组织反击时，却发现对面滩涂上，不知何时已铺开了一张由数百架【蒸汽弩炮】组成的死亡之网。这些笨重的战争机器，此刻被镜湖工坊的技师们用临时搭建的滑轨与绞盘，生生拖到了河岸前沿！炮口幽深，指向南岸伏兵密集的集结地。

“自由射击！”艾莉亚的声音冰冷如铁。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连成一片！灼热的金属风暴席卷南岸。那些自以为隐蔽得天衣无缝的伏兵，在蒸汽弩炮恐怖的穿透力与覆盖面积面前，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群，瞬间被撕得粉碎。残肢断臂与破碎的藤甲碎片，伴随着冲天而起的血雾，染红了半边河岸的天空。

巨石渡口，已成修罗屠场。

罗南缓缓收回指尖。最后一丝幽蓝火苗熄灭，他指尖的皮肤寸寸龟裂，渗出暗金色的血液，蒸腾的白烟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视野彻底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巨响，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那颗龙心正试图挣脱胸腔的束缚，化为真正的远古恶龙。

他摇晃了一下，单膝重重跪在公主温热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公主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仿佛在安慰一个即将力竭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浩瀚、却又温和得不可思议的力量，如同最纯净的月光，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

不是治愈，不是强化，而是一种……抚慰。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对濒死意志的温柔托举。那股力量拂过他沸腾的龙心，竟奇迹般地压下了那几乎要焚毁他神智的狂暴神性；它掠过他龟裂的皮肤，止住了暗金血液的流淌；它甚至渗入他被烟熏火燎、几乎失明的双眼，让那片混沌的黑暗，重新透进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

罗南艰难地抬起头。

在视野恢复的刹那，他看到了巨石渡口上游的河湾处。

一艘毫不起眼的、通体由深褐色朽木打造的独木舟，正静静泊在芦苇丛中。船头，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瘸子，正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乌木拐杖，朝他遥遥望来。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澈得如同初春的溪水，平静，深邃，蕴藏着足以抚平一切惊涛骇浪的伟力。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罗南，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点点头，重逾千钧。

罗南胸中翻涌的杀意、不甘、濒临崩溃的剧痛，仿佛被这无声的点头瞬间抚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河水的腥咸与硝烟的焦糊，却奇异地让他躁动的血脉冷却下来。他撑着公主的脊背，缓缓站直身躯，尽管双腿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不再看脚下溃不成军的敌军，也不再看南北两岸正酣畅淋漓收割胜利的友军。他的目光，越过了燃烧的战场，越过了滚滚东去的蓝宝石河，投向了远方——那被血色夕阳浸透的、连绵起伏的红杉领山脉深处。

那里，是阿伦特的方向。

那里，正上演着红杉领百年基业的终极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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