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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千户(第1/3页)

甬道尽头,便是神机营的演武厅,高阔五间,飞檐素瓦,门口值立甲士。

汪直等人到时,双腿开始有些发软了,景王,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生死荣辱皆在人家一念之间。

说杀头,一会儿人头就挂...

朱载圳搁下笔,窗外初雪已停,檐角冰凌垂落晶莹水珠,滴答、滴答,敲在青砖上,也敲在他心上。

他方才写就的《北直隶清田疏》草稿摊在案头,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句句带血。不是杀人的刀,是割腐肉的刀;不是见血的血,是剜膏肓的脓血。他反复推演过三遍:若先动勋贵,必生哗变,京营虽整,人心未固,锦衣卫与东厂尚在整肃余波中喘息,一旦激起众怒,便是千夫所指,纵有父皇默许,亦难压群议;若先动京官,则牵连太广——六部九卿中,十之七八在北直隶有田,或明或暗,或寄名或合股,一纸清查令下,怕不半朝堂要跪在午门哭谏,礼法大义砸下来,连父皇都得掂量三分;唯僧道,无根无基,无兵无权,庙产虽广,不过虚张声势,其徒众皆依附于香火田亩而活,田一夺,香火即断,断了香火,便断了命脉。且祖制昭昭,圣谕煌煌,条条款款皆可援引,师出有名,四平八稳,进可攻退可守。

他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茶汤却滚烫,氤氲热气扑在眉睫上,微微湿润。这热气,像极了去年冬日,在南京孝陵脚下那间刑讯室里,蒸腾自铁烙与冷水交织的雾——那时他不过以景王之身代天巡狩,尚需借整肃盐弊之名,撬开东南盘根错节的贪腐之网;如今坐镇京师,手握神机营雏形、京营整训大权、户部礼部实控之柄,更兼父皇病体渐沉、东宫空悬、诸藩屏息,他已非执刃之子,而是持秤之人。秤杆一偏,天下倾覆;秤砣一重,万民承压。

“殿下。”赵必昌轻步进来,手中捧着一叠薄册,封皮素净,只用墨笔楷书题着《北直隶寺观田产初录》,字迹工整如刻。

朱载圳颔首:“坐。”

赵必昌这次没推辞,垂眸落座,将册子双手奉上:“臣遣人密查三府二十七县,凡敕建、赐额、官立及香火院、宗族祠庙,但凡占地逾三十亩、僧道超二十人者,皆列名在册。共得大小寺观一千二百一十四所,其中敕建赐额者一百零三所,余者多系嘉靖初年新起,或由民宅改建、荒庵重修、山神龙王庙升格而来。最奇者,通州潞河畔一‘永宁禅院’,原为嘉靖九年所建土地庙,三年间扩建七进,僧众七十二人,田产竟达八千四百余亩,佃户三百余户,粮仓五座,另有质库两间、染坊一处、骡马行一所……臣已着人暗访,其住持法号‘慧明’,俗家姓王,乃前顺天府同知王缙之嫡弟,王缙已于去年京察中削籍归乡。”

朱载圳目光骤然一凝,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王缙!此人他记得。当年整肃盐政时,王缙正督理两淮盐运,账目上滴水不漏,可盐引配额却总在关键时节卡住浙商船队,反将利厚之引尽拨予徽商。徐渭查出其暗收徽商谢氏白银三万两,证据确凿,只因彼时内阁尚欲留一线,才仅削籍。原来他退路早备好了——弟弟出家为僧,兄长归隐故里,田产尽数挂入寺名,香火钱化作私囊,质库银利翻作子孙产业。好一个“慧明”!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手指划过一行行墨字:大兴县“普济寺”,田三千二百亩,住持“了尘”,原名李大有,嘉靖十年武举落第,后弃文从佛;宛平县“福寿观”,田五千一百亩,观主“玄真”,系礼部郎中周珫族叔;房山县“云栖庵”,田一千八百亩,主持“净慧”,乃已故刑部侍郎高忠养女,出家前名高玉娘……

字字如钉,扎进纸背,也扎进朱载圳心里。

这不是清田,是拔根。

这些寺观早已不是清净地,而是披着袈裟道袍的豪强庄院,是挂着佛号仙名的财税黑洞,是扎根于北直隶膏腴之地的吸血藤蔓。它们不纳粮、不服役、不缴契税、不验地契,反以“供佛祈福”之名,广收信众布施,以“长生钱”之术,盘剥佃农至骨髓。一户农家,种十亩地,交租五成,再被质库盘剥三成,剩两成粮还不够糊口;而同一片地,挂入寺观名下,朝廷一文不收,僧道却坐收八成之利,再拿三成放贷,利滚利十年,农户便成奴仆,田产尽归寺观。

“赵长史。”朱载圳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出鞘,“你可知,嘉靖八年父皇下诏清查寺田,为何不了了之?”

赵必昌垂首:“回殿下,因当时户部尚书夏邦谟言:‘寺观田土,多系先朝恩赐,亦有百姓自愿捐施,若一概追夺,恐伤圣德,且易激民变。’又言‘清查需动吏员数百,耗银数万,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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