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权既降,关羽以礼相待,命人星夜送往邺都。
一路之上,孙权坐于槛车之中。
蓬头垢面,手足系以铁镣,步履蹒跚。
昔日吴侯之尊,今日阶下之囚。
前后相较,判若云泥。
...
南郑城头,朔风卷着残雪扑在孙策脸上,他伸手抹去眉梢霜粒,目光如刃,直刺城下徐晃大营。营寨连绵十里,旌旗低垂,甲士往来如蚁,却无一声鼓角,只余铁甲与冻土相击的沉闷回响。孙策身后,周瑜按剑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城下曹军营垒,忽而低声道:“主公,徐晃三日不发一矢,非是怯战,乃在等一人。”
孙策唇角微扬,未答,只将手中铜符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那铜符背面刻着“先入川者王”五字,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凹痕,声音却冷如刀锋:“等孙羽?呵……他若真来,倒省得我亲往建业走一遭。”话音未落,忽见北门方向烟尘骤起,一骑快马踏碎薄冰,直冲城门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浑身覆雪,滚鞍下马时甲胄铿然作响,单膝跪地,高举一封朱漆火漆密信:“禀主公!孙将军已至三十里外,随行五百精骑,皆持天子节杖!”
周瑜眸光一凛,上前一步接过密信。火漆上印着青龙衔珠纹——那是天子亲赐、专敕宗室重臣的信物。他未拆封,只将信递至孙策手中。孙策却未接,反将铜符塞进周瑜掌心:“公瑾,你替我看看,这‘王’字底下,压的是玉玺,还是刀鞘?”
周瑜握紧铜符,指节泛白。他深知孙策此问,不在字面。自阳平关破,两军竞逐南郑,孙策弃正道不走,率轻骑翻越米仓山险径,借巴人樵径穿插百里,终抢在徐晃合围前叩开南郑西门。彼时城中守军尚在与徐晃鏖战东城,谁料西门忽被内应开启,孙策亲执长槊当先跃入,一槊挑翻守将,赤帻在火光中如血泼洒。他未屠城,反命士卒挨户分发粟米,更在府库取粮赈济饥民。百姓跪于雪地,呼“孙王”之声震彻街巷——那声音比任何战鼓更让徐晃心悸。
周瑜抬眼,见孙策已转身登城楼最高处。北风掀动他玄甲红缨,背影如松如岳,却似有千钧重担压弯了脊梁。周瑜忽然想起数月前在江陵,刘备亲携耒耜至军营,笑指新垦稻田:“伯符,种地与用兵,不过都是顺天时、占地利、聚人心。你看这秧苗,根须扎得深,风雨才吹不倒。”当时孙策抚掌大笑,笑罢却久久凝望田垄间俯身插秧的农夫,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怔忡。
“主公。”周瑜缓步上前,将铜符置于女墙积雪之上,“孙将军既持节而来,便是奉诏断事。若他秉公,我军占城有据;若他偏私……”他顿了顿,雪粒落于睫毛,化作细水,“那‘王’字便不是恩赏,而是悬顶之剑。”
孙策未语,只望着北方。雪幕深处,一行黑点渐次清晰——为首者银盔素甲,白马如电,腰间佩剑吞口嵌着半枚断玉,正是孙氏嫡脉信物。孙羽到了。
当夜,南郑太守府张灯结彩,却无丝竹之声。孙羽端坐主位,面前案几空荡,唯置一盏清茶。他年逾五十,须发半白,眉宇间却不见老态,只有一种历经沙场淬炼后的沉静。孙策与徐晃分坐左右,案上茶汤已凉,水汽散尽。
“叔父。”孙策率先开口,声如金石相击,“侄儿奉诏入川,克阳平、夺南郑,皆凭将士用命、天时助阵。今城中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府库封存完好,仓廪充盈可支十万军三月之粮。此非窃取,乃实绩也。”
徐晃冷笑一声,案几震颤:“实绩?孙策绕道偷袭,弃袍泽于不顾!我军血战阳平关,斩杨松、降庞德、擒张鲁,尔却趁我疲敝之际,自米仓山钻出,如鼠窃狗盗!”他猛地拍案,茶盏跳起,“陛下诏书明言‘先入川者王’,可没说‘先入一城者王’!南郑只是汉中门户,成都方是川蜀腹心——尔若真为天下计,何不与我合兵直捣成都?”
孙羽目光如古井,静静看着二人。良久,他端起凉茶,啜饮一口,喉结滚动:“二位可知,陛下为何要设此约?”
帐内骤然寂静。炭盆里火星噼啪爆裂。
“因天下已乱,诸侯各怀异志。”孙羽放下茶盏,指尖轻叩碗沿,声如裂帛,“曹操欲借‘王’字正其名,袁绍图谋幽冀,刘表暗蓄水师于江夏……陛下放此饵,非为赏功,实为试心。”他目光扫过孙策绷紧的下颌,又掠过徐晃铁青的额角,“试你们,可愿为汉室舍一己之私?”
孙策手指倏然收紧,指甲深陷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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