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端凝,字字如铸:
【诏曰:闻中山高阳有婴孩降世,赤光映室,掌纹成‘汉’,诚天地瑞应也。朕念宗庙血食,社稷永续,特敕幽州牧田畴,以天子仪制,择吉日迎此子入北平,养于宫中,亲授诗书,使承汉祚正统。凡护持有功者,赐爵关内侯;敢匿不报、妄加神化者,以妖言惑众论,族诛。钦此。】
张飞指尖抚过“养于宫中”四字,久久不语。
殿外忽有急蹄破雪而来,未至宫门已勒缰,甲胄铿锵之声直透丹陛。少顷,一名玄甲校尉踉跄入殿,跪地呈上火漆密信——信封印着河间太守府印,火漆尚带余温。
张飞拆阅,面色骤变。
信中只八字:“孙羽遣使,已在路上。”
诸葛亮却不见惊色,只微微一笑:“来得倒是快。”
张飞将信掷于案上,冷笑道:“他倒沉得住气——朕刚拟好迎赤掌儿之诏,他的人就到了?”
“不是沉得住气。”诸葛亮摇头,“是等不及了。”
“哦?”
“赤掌儿降生第三日,孙羽帐下最擅观星的术士‘李虚’便已星夜赶往高阳。此人昨夜回营,据报,其观星图录上添了新注:‘荧惑守心,主易姓;岁星入氐,主宗嗣。’——氐宿,正在中山之野。”
张飞霍然转身:“他要抢在朕迎子之前,将赤掌儿接入邺城?”
“不。”诸葛亮目光如刃,“他是要让赤掌儿死在入宫的路上。”
张飞呼吸一窒。
诸葛亮缓声道:“臣已令田畴布防。然幽州边军新募,未必尽忠。陛下若真欲保此子性命,须有一策,比刀兵更利,比权谋更深。”
“何策?”
“认亲。”诸葛亮直视张飞双目,“陛下当亲赴高阳,在赤掌儿襁褓未离母怀之时,当众执其手,唤一声‘吾侄’。”
张飞愕然:“侄?朕何来此侄?”
“中山靖王刘胜,有子一百二十余人。”诸葛亮声音不高,却如雷贯耳,“其中一支,封于高阳,世袭亭侯,至建武中废国,然血脉未绝。臣已查得,今高阳刘氏,正是此支嫡裔。其族谱藏于祠堂暗阁,田畴已取来——陛下只需朱笔圈定一人,填入皇室玉牒,便是您隔了十三代的族侄。”
张飞怔住:“你……早已备下族谱?”
“非臣备下。”诸葛亮垂眸,“是高阳刘氏,自己献上的。”
殿内烛火猛然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张飞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角一道旧痕——那是当年袁绍逼他签署《讨董檄文》时,他失手所划。十年了,这道痕还在。
“仲达,”他声音忽然极轻,“你可知,朕最恨什么?”
诸葛亮未答,只静静看着他。
“朕最恨的,不是刀剑加颈,不是饿殍遍野,不是诸侯割据……”张飞抬眼,目光穿透殿顶藻井,仿佛直抵九霄,“是有人,把‘汉’字,当成了可买卖的货物,可涂抹的朱砂,可豢养的牲畜。”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若真有个孩子,掌心天生一个‘汉’字……朕若不认,是负天意;若认,是负祖训;若杀,是负良心。”
诸葛亮深深一揖,额触青砖:“陛下既知此三难,便已胜过天下九成君王。余下一难,臣愿替陛下担。”
“什么难?”
“担那‘认’字之后,万世骂名。”
张飞久久凝视着诸葛亮低垂的脊背,忽而伸手,将那份迎赤掌儿的素帛诏书推至案缘。他抽出御用狼毫,饱蘸朱砂,在“养于宫中”四字旁,另添八字:
【赐名刘珩,字承光。】
朱砂未干,殿外忽传鼓声——不是朝鼓,不是警鼓,而是三通丧鼓,沉闷如雷,由远及近,碾过北平冻土。
张飞蹙眉:“何人丧事,敢在宫门击鼓?”
校尉再入,面如土色:“陛下……高阳来报……赤掌儿,昨夜亥时,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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