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袁绍引残军北渡黄河,一路仓皇。
奔至黎阳北岸,已是人困马乏。
正自彷徨间,忽见岸边一座营寨。
旌旗整齐,辕门大开。
一员大将策马而出,正是袁绍旧部蒋义渠。
义渠见绍面色灰败,甲胄残破,身后军士皆垂头丧气。
不由大惊,急下马趋前拜道:
“主公何以至此?”
袁绍翻身下马,执义渠之手,长叹一声。
将官渡之败、乌巢之火、淳于琼之死,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激愤处,声音微额,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义渠听罢,默然半晌,方沉声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主公不必过忧。”
“河北之地犹广,兵甲尚存。”
“但得收拢散卒,整顿甲兵,来年未尝不可复振。”
袁绍点了点头,神色稍缓,遂命义渠招谕离散之众。
义渠遂遣骑卒四出,沿河岸、驿道、山林间遍寻败军。
那些溃卒本已四散奔逃,各自为计。
忽闻袁绍尚在黎阳,便如蚁聚般纷纷来投。
不过三五日间,竟又收拢了万余人马。
军中虽粮草不济,衣甲不整,然军势毕竟复振。
袁绍见士卒渐集,心中稍安。
遂与诸将商议,欲引军还冀州。
这一日,大军行至一处荒山脚下,天色已晚。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得就地扎营。
深秋的夜风卷过荒山,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林间老鸦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鸣,更添几分萧索。
袁绍坐于中军帐中,手抚一卷残破的舆图,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怔怔出神。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在山风中飘摇不定,如泣如诉。
袁绍眉头一皱,放下舆图,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枯草与泥土的气息。
他循着那哭声,绕过几座营帐。
行至一处低洼的坡地旁,只见二三十个败军士卒围坐一堆篝火旁。
个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
其中一人正抱着一顶残破的头盔,低声啜泣,口中喃喃道:
“二弟......二弟你死得好......”
旁边一人捶胸顿足,哭道:
“早从田别驾之谏,按甲休兵,焉有今日之祸耶?”
“吾兄岂至殒命乌巢......”
众人闻言,皆垂首落泪。
闻者,无不哀叹。
正是: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袁绍立在暗处,将那一句句哭诉听得分明。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实隐隐作痛。
他默立了片刻,终于转身回到帐中。
坐于案前,闭目良久,方低声叹道:
“吾不听田丰之言,兵败将亡。”
“今回去,有何面目见之耶?”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与懊悔。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几乎不曾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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