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前三页。伏公言,校尉须由越人世袭之酋长充任,然须三年一考,考其辖下户增、粮增、童蒙识字者增;学官则须汉越各半,汉官授《孝经》《论语》,越官授《越语训诂》《百越岁时记》,凡所教,皆需编为双语简牍,颁于各村塾。”
“然后呢?”赵基追问。
“然后……”杜氏抬起眼,眸色沉静如古井,“伏公说,最要紧者,不在校尉,不在学官,而在‘译吏’。译吏不领印绶,不食俸禄,唯持铁牌一面,上镌‘信’字。其职非通言语,乃通心意——凡越人诉冤,须经译吏复述三次,校尉、学官、按察刺史三方同听,方许立案。若译吏所复,三方判为歧义,则另遣两名译吏再复,三复不同,则罢此案,改设‘乡评会’,邀越汉耆老共议。”
赵基眉峰骤然一跳。
乡评会……这不是吴国顾雍在吴县试行的“乡老合议制”雏形么?伏完竟早在二十年前,已埋下此线?
他忽忆起去年秋,赵锐遣使献《四曹军户籍册》,册末附一页蝇头小楷,乃是赵锐亲笔所书:“……儿观吴中诸越,虽衣冠未备,然祭社必依古礼,婚丧必循旧章,其宗法之严,尤胜吴郡士族。尝见始兴山民,为争一亩荒坡,聚数十户,持竹简列祖上垦殖年月,逐条对质,三日不休,而无一人拔刀……此非化外,实为礼崩而俗未亡。”
赵基终于伸手,掀开匣盖,取出《越校学官规》,指尖抚过伏完朱批:“……故设译吏者,非为代越人言,实为教汉吏听。”
窗外风势忽紧,吹得窗棂轻震。远处东园方向,隐隐传来羊群骚动的咩叫,夹杂着驯牧奴仆的呼哨。赵基翻至册末,那里有一处墨渍未干的空白——伏完最后落笔处,墨迹洇开,仿佛力竭而止。赵基凝视片刻,提笔,在那片空白处,补上四字:
“听民如神”。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他已将册子重新纳入匣中,推向杜氏:“此册,交予秦朗。命他携往广东,不必署名,只作‘虎贲郎随军学官’,入始兴郡学宫,从最末等‘译生’做起。三年之内,不许升迁,不许调离,不许受赏。若三年后,始兴郡内再无一桩因言语不通致误判之讼,再报于我。”
杜氏眸光微闪,随即应道:“诺。”
她并未接匣,只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另一物——一枚青铜小铃,铃舌已钝,铃身蚀痕斑驳,却洗得极净。“此铃,伏公当年授予第一任越校,铃响三声,越人跪拜,汉吏止步。妾身请王上恩准,将此铃,系于秦朗腰间。”
赵基望着那枚古铃,忽而笑了。不是欣然,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接过铃,指尖摩挲着蚀痕深处一道细微刻痕——那是一个歪斜的“朗”字,极小,极浅,像是孩童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
原来,伏完临终前,已见过幼年的秦朗。
那时秦朗不过五岁,被伏寿牵着手,跪在伏完病榻前磕头。伏完枯手抚过他头顶,哑声问:“孩子,你可知为何要学越话?”
秦朗仰脸,眼睛亮得惊人:“因为阿母说,听不懂别人哭,自己也会哭。”
伏完怔住,继而大笑,笑得咳出血来,却仍指着窗外南飞的雁群,命人取来这枚铃,亲手系在秦朗腰带上。
赵基将铃收入掌心,金属冰凉,却似有余温。“告诉秦朗,”他声音低沉,“铃响一声,是听;响两声,是懂;响三声……是信。若他真能听懂越人的哭声,那这铃,便永远不必再响第三声。”
杜氏深深一拜,终于接过木匣,转身欲出。
“等等。”赵基唤住她,“甄氏商团运往广东的货船,可已备妥?”
“已妥。共十二艘海鳅船,载棉布三千匹、铁锅五百口、盐砖二万斤、医书抄本一百二十部,另有……”杜氏顿了顿,“甄夫人亲选的女红师傅八人,通晓越语者三人,皆携纺车、绣绷、染缸全套器具,将于始兴郡城外十里设‘织锦坊’。”
赵基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阳光正移至东园高墙,照见墙头几株野生的龙船花,猩红如焰,正盛放于端午将至的风里。
同一时刻,吴县吴王宫。
顾雍正将一份按察使司副使名录呈于赵敛案前。名单上,陆议之弟陆逊赫然列于第二位,而第三位,却是一个陌生名字:周鲂。
赵敛指尖停在“周鲂”二字上,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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