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她额前一缕散乱的白发,动作竟意外地轻柔。“莫愁,”奶奶忽然改口,叫的是她名字,“当年你跳下绝情谷,我追到崖底,只捡到半块玉珏。后来我在终南山挖了七日七夜,掘出这具寒玉棺,棺中尸身与你容貌一般无二……我便知道,你魂魄未散,只是困在‘心镜’里。”
李莫愁垂眸看着自己右手:“这双手,六十三年没拿过剑。倒是你,把‘天罗地网势’练得比我还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这孩子……他体内有古墓派内息,却驳杂不堪,像被十八种外功心法搅过的浊水。谁教的?”
奶奶没回答,只对我招手。我走近时,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药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雪后松林的气息——那是古墓派秘传的“寒潭心诀”运转时,丹田蒸腾出的独特气息。我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
“坐下。”奶奶命令。我依言盘腿坐在她脚边青砖地上。她枯瘦的手掌按上我后颈,掌心滚烫,与她冰凉的皮肤形成诡异反差。一股清冽气流倏然钻入督脉,直冲百会——这不是寻常内功导引,倒像是用体温在熔解冻土。剧痛中,我听见自己脊椎发出细微的“咔”声,仿佛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看见了吗?”李莫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任督二脉的淤塞,是被‘九阴真经’残篇强行冲开的。可那残篇缺了‘易筋洗髓’一章,留下三处死结——一处在玉枕,一处在命门,最后一处……”她指尖点向我心口,“在膻中。所以他会心动过缓。心不动,脉自缓。这是古墓派心法对异种真气的天然排斥。”
奶奶的手掌突然加重力道。我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不在堂屋。
脚下是坚硬冰面,寒气如针扎入膝盖。抬头望去,穹顶高不可及,钟乳石垂落如凝固的瀑布,石尖滴落的水珠在坠落途中便化为细碎冰晶。正前方,寒潭静卧,墨色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可那星斗并非悬于穹顶,而是悬浮在潭水之中,每一颗都清晰可辨,缓缓旋转。
“心镜。”李莫愁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古墓派历代掌门以心为镜,照见天地至理。你奶奶六十三年前替我入镜,将这方心镜炼成了活物。如今镜灵将溃,需新主以心为薪,重铸镜心。”
她抬手一指。潭心冰晶应声而裂,无数细小冰屑飞溅,在空中凝成一幅幅流动画面:
——十五岁的奶奶跪在寒潭边,用匕首划开手腕,鲜血滴入潭中,冰晶瞬间染红;
——二十岁的奶奶背着发高烧的我,在终南山雪夜跋涉,身后雪地上拖着长长的血痕,血迹尽头,是半枚断裂的玉珏;
——五十年前某个暴雨夜,奶奶独自立于古墓入口,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尖所指,正是此刻我站立的方向……
画面戛然而止。李莫愁的身影在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边缘浮动着细密金光——是“玉女心经”修炼至大成时,才会在影中浮现的“心光”。
“选吧。”她说,“要么你接过心镜,从此替你奶奶活着,替她继续瞒着所有人的病,替她给村东头王寡妇送接骨膏,替她在我每年忌日时,往寒潭里投三炷香……”
她停顿片刻,目光如冰锥刺入我瞳孔深处:“要么现在转身离开。三天后你奶奶会在睡梦中离去,像片落叶飘进溪水。而你,将永远不知道她为何总在深夜摩挲那半块玉珏,为何坚持教你辨认七十二种寒性草药,为何在你第一次咳血时,盯着你的血看了整整一盏茶时间,最后只说一句‘像,真像’。”
我低头。冰面映出我的脸,眼眶通红,鼻翼翕动。可就在这狼狈影像旁边,一缕极淡的青烟正从我心口位置袅袅升起——那烟色清冷,带着雪松与霜花的气息,正缓缓凝成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冰晶轮廓。
奶奶没骗我。她教我的每一种草药,都对应着古墓派心法中的一处隐穴;她逼我背诵的每一段晦涩口诀,都是破解“心镜”封印的密钥;就连她常年服用的狼疮药方里,那味不起眼的“雪莲蕊”,实则是古墓派用来镇压心镜反噬的“定魄散”主药。
原来所谓病,不过是六十三年的伪装。
我抬起手,指尖触向冰面。就在即将碰到的刹那,整座寒潭突然剧烈震颤!墨色水面炸开无数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无数张面孔——全是奶奶的。年轻的,中年的,苍老的,微笑的,流泪的,愤怒的……每一张脸上,左耳垂那颗痣都清晰可见。她们齐声开口,声音却汇成一道洪流,撞进我识海:
“阿沅,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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