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掠过单美仙染血的指尖,落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去之前,先换一身衣裳。”他指向案上那柄美人扇,“画中人,不该沾血。”
单美仙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蜿蜒的血线,正一滴滴砸在扇面边缘,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她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她弯腰,拾起扇子,用尽全身力气,将扇面狠狠按在自己心口——
血,迅速浸透素绢,染红了那幅妖女求渡图。
画中人衣袂翻飞,指尖轻点水面,而水面倒影里,却赫然映出一袭玄甲、半截空袖的将军身影。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映得满室光影晃动,如幻如真。
石青璇怔怔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伸手,指尖小心翼翼触碰扇面边缘未干的血渍。她指尖一颤,血珠顺着她纤细的指节滑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微的声响。
侯希白摇扇的手彻底停住。他凝视着那血珠坠地的轨迹,忽然低声道:“法师,你早知柳宛儿会来,早知玄铁精会被劫,早知邙山古墓会开……可你算漏了一样。”
岳缺抬眼:“什么?”
“东溟夫人的心。”侯希白目光如电,直刺单美仙,“她今日若不赴约,你所有布局,皆成齑粉。可你赌她必去——赌她放不下父亲,赌她放不下真相,赌她骨子里,仍是那个为寻父踪,敢孤身闯入阴癸派万毒窟的单美仙。”他扇尖轻点自己心口,“人心,从来最难测。”
岳缺沉默片刻,竟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像冰层乍裂,透出底下温润的暖意:“不。人心最难测,可有些东西……”他目光缓缓扫过单美仙染血的指尖、石青璇凝固的指尖、侯希白停驻的扇尖,最后落回自己掌心,“譬如血脉里的执念,譬如骨血中的倔强,譬如……”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句呢喃,“譬如明知是局,仍愿纵身一跃的勇气。”
窗外,更鼓三响。
子时将至。
单美仙霍然抬头,染血的扇面被她高高举起,烛光穿透素绢,将那幅血染的求渡图映在墙壁上——巨大,狰狞,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画中妖女指尖所点的水面,此刻正粼粼泛起幽蓝波光,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正悄然开启。
她迎着那片幽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三日后子时,邙山古墓……我单美仙,必至。”
话音落下,她转身,玄色广袖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流星走向门外。夜风掀起她鬓边碎发,露出颈侧一道细长旧疤,形如新月。
石青璇追至门边,望着姐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忽然攥紧了袖中银铃。侯希白收扇,指尖在扇骨某处隐秘凹槽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扇骨内侧弹出一截半寸长的锋锐薄刃,寒光凛冽。
岳缺缓步踱至窗边,俯身拾起地上那枚带血的飞蝗石。他指尖摩挲着“癸”字刻痕,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洛阳城外,邙山方向,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夜幕,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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