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看向单美仙,“东溟夫人,你可知为何?”
单美仙怔住。她当然知道。三年前东海血战,她率东溟派残部反扑阴癸派总舵,本可一举诛杀祝玉妍,却在最后关头被柳宛儿以秘法催动的‘血莺悲鸣’所扰,错失良机。事后她才知,柳宛儿早已叛出阴癸派,暗中投靠了隐形人组织——而祝玉妍,至今以为柳宛儿是她最锋利的一把刀。
“你……”单美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你故意留铜牌,是逼柳宛儿现身?”
“不。”岳缺站起身,玄色衣袍垂落如墨云,“我是逼祝玉妍现身。”他踱至窗边,俯身拾起那枚带血的飞蝗石,指尖捻起一点未干的血渍,在鼻端轻嗅,“柳宛儿的血里,有‘天魔蚀骨香’的味道。此香阴癸派只有祝玉妍能炼,燃之可使叛徒神志溃散,沦为提线傀儡。”他摊开手掌,血渍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她今日来,不是为复仇,是为求救。祝玉妍已发现她背叛,正在用香火焚她神魂。”
侯希白突然笑了,摇扇的动作却比往日慢了三分:“法师果然好手段。一石二鸟,既试出了柳宛儿虚实,又逼得祝玉妍不得不亲自赴洛阳——毕竟,若任由‘血莺’神魂尽毁,阴癸派镇压洛阳地下势力的七处血煞阵,顷刻便会反噬其主。”他扇面一展,露出内里一幅未完成的墨梅小品,“只是法师可想过,祝玉妍若真来了……洛阳城内,还有多少人愿做她手中剑?”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青衣小厮跌撞进来,发髻散乱,左耳竟少了半截,伤口边缘翻卷着乌黑的血肉。“启禀……启禀诸位大人!”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码头……码头那边出事了!东溟派新运来的二十箱‘玄铁精’,被一群蒙面人劫走!领头的……领头的留了一句话——”他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东溟夫人若还想寻回父亲遗物,三日后子时,邙山古墓见。’”
单美仙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窗框上。玄铁精?父亲遗物?她父亲单雄信……早已化为邙山枯骨十五年!那群蒙面人怎会知道单雄信临终前将半块虎符、三卷兵书,尽数熔铸进玄铁精中,托付给东溟派保管?此事连东溟派内部知晓者都不足五人!
“邙山古墓……”石青璇喃喃重复,忽地抬头,眼中迸出惊疑,“缺哥哥,那是你当年闭关参悟《道心种魔大法》第七重时,亲手封印的‘归墟之眼’入口!你曾在古墓深处刻下‘天地为棺,阴阳为椁’八字!”
岳缺终于侧过脸,烛光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的线条。他望向单美仙,目光沉静如深潭:“东溟夫人,你一直在找的,究竟是父亲的遗物,还是那个弃你母女于不顾的男人?”
单美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眼前阵阵发黑。她想起幼时在东溟派密室见过的父亲画像——画中人剑眉星目,腰悬双刃,唯独左袖空荡荡的,袖口绣着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梅。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小手,指甲几乎嵌进她腕骨:“美仙……你爹的左臂,是为护你娘,被邪王的‘天魔爪’生生撕下的……”
可江湖传言,单雄信是死于李世民的毒酒。
可东溟派密档记载,单雄信是失踪于邙山,尸骨无存。
可祝玉妍曾亲口对她言:“你父单雄信,早在洛阳陷落前夜,便已入我阴癸派‘归墟殿’,受天魔大法洗髓易骨……”
无数碎片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炸开刺目的白光。她踉跄着扶住窗框,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木屑滴落。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是岳缺。
他掌心干燥,指腹有薄茧,托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锚,将她从倾覆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东溟夫人,”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邙山古墓之下,没有答案。答案在你心里。”
单美仙猛地抬头,撞进他幽邃的眼底。那里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浩瀚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他早已洞悉她所有不堪的过往、所有隐秘的渴望、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诘问……并早已为她备好了答案,只待她亲手掀开。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像绷到极限的琴弦,“我去。”
侯希白扇子一顿,石青璇呼吸一滞,连窗外呜咽的夜风都似凝滞了一瞬。
岳缺却轻轻颔首,仿佛这本就是注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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