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因追逐利益而发起,也因利益衡量而结束。
但在大马士革与君士坦丁堡的利益纠葛却多种多样,东西方贸易之主导、土地与人口之争夺,其中最主要的教法之分歧、信仰之攻讦,却非是简单一城一地之利益得失...
风雪渐歇,克里木半岛的初夏却未显温软,海风裹挟着咸腥与微凉,拂过新搭起的营帐帘幕。张柬之披着半旧不新的玄色氅衣,立于切索尼斯古城残垣之上,手中一卷羊皮地图被风掀得簌簌作响。身侧裴居道默然伫立,指尖沾着未干的墨迹——那是他昨夜伏案重绘的盐田分布图,线条细密如织,标注清晰若刻:东岸三处浅滩可建晒盐场,西隅盐池最深,卤水浓度极高,只需引渠导流、筑台晾晒,半月即可成盐;更妙者,在半岛南端山坳中掘得两眼古泉,水质清冽微甘,经郎中取样煎煮尝味,竟含天然硝石之气,稍加提纯,便可配制火药——此非天赐,实乃地利所钟。
“硝石?”张柬之闻言倏然转身,目光灼灼,“你确信?”
裴居道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青布小袋,倾出半掬灰白结晶:“已请三位老匠人反复验过,皆言此物与蜀中井盐伴生硝土相似,唯质地更纯,析出更快。若再寻得硫磺矿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至尊城之火器营,或不必全赖长安远输。”
张柬之久久不语,只将那硝石捧在掌心,任海风掠过指缝。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在弓月城校场,房俊亲督火器试射——三十六具伏远炮齐发,百步外夯土墙轰然坍塌,烟尘蔽日,碎石横飞,连论钦陵坐骑亦惊得人立长嘶。彼时房俊只淡淡一句:“火器非为耀武,而为省力。”省人力,省时间,省性命。一座城池若无坚可摧之墙,便需十倍兵卒日夜巡守;若无速射之铳,便需百倍弓弩手轮番换防。而硝石、硫磺、铁料、木材、石灰……克里木半岛竟如一方天工开物之匣,层层掀开,处处是宝。
他收起硝石,目光投向远处海面。晨光初破云层,洒在粼粼波光之上,数十艘刚下水的平底驳船正列队驶出港湾,船头劈开碧浪,帆影如雁阵斜飞。那是首批用本地松木与桦木所造之船,龙骨虽尚不及江南广船之厚实,但船板拼接处尽以水泥灌浆,再覆桐油麻筋,浸水七日不渗一滴。工匠们说,此船三年不腐,五年不蛀,十年犹可补修续用。张柬之不信,便命人凿穿船底一处,注水观察,果真三日无漏。他这才真正信了书院学子口中所谓“材料学”之说——原来砖石泥灰,亦可如医者辨脉、儒者析理一般,穷究其性、驯服其用。
午后,营地西南角传来喧哗。原是第一批归附的土著部族前来应召。共三百二十七人,男女老幼皆赤足草履,披发跣足,颈挂狼牙、熊爪,背负粗陶罐与铜铃铛。为首者名唤阿苏尔,年逾五十,须发灰白如霜,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后,手持一根缠满彩羽的权杖。他见张柬之与裴居道端坐于胡床之上,忽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喉间发出低沉呜咽,竟似古祭之音。身后众人随之伏倒,三百余颗头颅齐齐叩向黑土地,尘土扬起,如雾如烟。
裴居道忙起身欲扶,张柬之却抬手止住。他凝视阿苏尔额上皱纹如犁沟纵横,又见其掌心茧厚如革、指节粗大扭曲,知其一生攀崖涉水、凿岩捕鱼,双手便是生存之本。他缓缓起身,自案头取过一柄短匕——非军中制式,而是房俊亲赠之物,刃身乌沉,寒光内敛,柄嵌珊瑚与银丝,刻有“仁和元年·工部少监监造”字样。他执匕在手,走向阿苏尔,未言一字,只将匕首轻轻置于其摊开的右掌之中。
阿苏尔浑身一震,抬头望来,眼中浑浊泪光骤亮。他颤抖着翻转手掌,以拇指摩挲刀脊,忽而仰天长啸,声如裂帛,继而以额触匕锋,血珠沁出,染红刃尖。他猛地站起,高举短匕,朝身后族人嘶吼数语。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山谷,随即纷纷解下颈间狼牙、摘下耳畔铜铃,堆于张柬之脚前——那是他们世代相传之圣物,亦是部族存续之信证。
张柬之俯身拾起一枚狼牙,掂了掂分量,又取过一只铜铃轻叩,声清越悠长。他转向裴居道:“明日便开盐田。阿苏尔族善识潮汐、辨卤味,可为晒盐总管;其子昆达臂力惊人,能单手拖曳三百斤渔网,可充船厂力役队长;其女萨琳娜通晓草药,曾以海藻敷治冻疮,即日起入医馆为助诊。”
裴居道颔首记下,心中却微澜暗涌。这并非恩赏,而是编户。三百二十七口,自此有了名字、有了职司、有了归属。待公投之日,他们便是“克里木人民”之一员,而非游荡于荒野的“化外之民”。房俊当年在政事堂掷地有声:“国之疆界,不在碑石,而在户籍;不在甲兵,而在赋税;不在诏书,而在炊烟。”如今炊烟未起,灶台未垒,但户籍之基,已由这一跪、一匕、一血,悄然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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