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者,须先赴岭南或河西任县尉一年,履历无误、考评上等,方予调回。”
李谨行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把世家子弟全赶到边地去?”
“不。”房俊目光如电,“是让他们亲手去丈量大唐的土地,亲手去数百姓的粮袋,亲手去听农夫骂天旱,去听盐贩诉冤屈,去听戍卒念家书。若连这些都听不见,还配谈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辛茂将搁笔,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此五条密奏,条条如刀,却刀刀不沾血。若传扬出去,恐朝野震动。”
“那就别传扬。”房俊起身,披上玄色鹤氅,雪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肩头,仿佛披了一层霜,“我要的不是震动,是落地。政令不出长安,再好的章程也是废纸;政令出了长安,若没人执行,依旧白费。所以这一趟回去,我要亲自盯着——盯户部如何拨款,盯工部如何铸模,盯礼部如何印卷,盯御史台如何巡查。不是信不过他们,是信得过,才更要盯紧。”
他踱至窗前,伸手接住一片飘入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只余一点微凉水痕。
“你们可知,为何我敢放任于志宁他们在长安搅风搅雨?”
二人静默。
房俊缓缓转身,唇角微扬:“因为他们争的,早已不是权位,而是存亡。他们以为自己在保世家,实则是在保一种即将被时代碾碎的旧秩序。而我所做的,从来不是摧毁他们——而是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要么放下经义,捧起算筹;要么丢掉谱牒,拿起锄头;要么走出高墙,走进乡塾。不愿走的,自然会被甩在后面;走得慢的,尚可扶一把;走得快的,已在我身后列阵。”
炉火将熄,三人围坐,再无言语。窗外雪势渐密,簌簌敲打窗棂,如万鼓齐鸣,又似千军踏雪而来。
翌日清晨,雪霁天青。泰西封城北门外,一队黑甲骑兵肃立如松,甲胄覆雪,枪尖凝霜。房俊一身戎装,腰悬横刀,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振翅。李谨行牵马相送,辛茂将捧来一卷黄绫包裹之物,双手奉上:“大帅,这是昨夜赶制的《泰西封水文图说》,共十二幅,含底格里斯河汛期水位、沿岸土质、码头承重测算,均已标注。另附《大食历法对照表》《波斯商贸俚语百条》,皆为实用之物。”
房俊接过,随手纳入马鞍囊中,笑道:“辛苦。”
辛茂将忽道:“大帅,末将斗胆一问——若此次回京,于志宁等人果真联手发难,甚至胁迫陛下下诏削您兵权,您当如何?”
风卷残雪,掠过众人面颊。房俊勒缰,仰首望天,湛蓝天幕之下,一只苍鹰盘旋而过,羽翼划开云气,久久不坠。
他未回头,只淡淡道:“那我就辞了这所有官职,脱下这身甲胄,回终南山买几亩薄田,教几个顽童识字。然后等——等哪一日,陛下亲来终南,求我出山平乱;等哪一日,政事堂六位宰相联袂登门,请我重掌军机;等哪一日,世家子弟跪在山门外,求我收他们入贞观书院,学算术、学水利、学火器。”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入地:
“因为我知道,他们终将明白:这天下,不是谁的天下,而是所有愿意低头读书、弯腰种地、动手做事的人的天下。房某今日所做一切,并非要踩着谁的脊梁往上爬,而是要把所有挡在路中间的朽木烂桩,一根根拔出来,好让后来者,能走得更稳、更远、更敞亮。”
言毕,他抖缰催马,黑马长嘶一声,踏雪而去。身后数十骑如黑潮奔涌,蹄声震地,惊起飞鸟无数。雪尘腾起,遮天蔽日,却又在朝阳照耀之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恍若金甲披身。
三日后,长安城朱雀大街。
于志宁府邸门前车马盈门,冠盖如云。自前日令狐德棻婉拒之后,他并未退缩,反邀集五十余位朝中显宦,齐聚弘文馆旧址,欲借太宗手植银杏为证,共议《匡正朝纲十策》。策中首条,便是“裁撤军机处,归权政事堂”,次条为“严限军费,岁不过千万贯”,第三条赫然写着:“禁民间私印典籍,凡无弘文馆勘印印记者,一律焚毁,著者杖八十,印者流岭南。”
正午时分,阳光刺破云层,照得银杏叶金光流转。于志宁立于阶上,手持策稿,正欲开言,忽闻远处鼓声沉沉,由远及近,如雷滚地。众人大惊,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兵自承天门方向驰来,甲胄鲜明,刀锋凛冽,旗号未展,却见旗杆顶端悬着一枚铜铃,随风作响,清越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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