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蹲在工地围挡边啃冷馒头时,天正下着毛毛雨。
铁皮棚顶滴答滴答敲着锈蚀的节奏,像一盘走错拍子的老式磁带。他左手捏着半块发硬的馍,右手无意识抠着水泥地上一道裂纹——那缝隙歪歪扭扭往南延伸,尽头埋着半截断钢筋,锈红如干涸的血痂。
“嘿,小刘!发什么呆?”
老林拎着灰桶路过,桶沿还沾着未干的砂浆,甩出三粒灰点子落在刘仁眉心。“刚巡完一圈,西边砌到第三层的砖缝儿不对劲,你过去瞅瞅。”
刘仁应了声,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他站起身,裤脚蹭过湿漉漉的碎石堆,露出半截洗得泛白的蓝布鞋面——鞋尖开胶,走路时发出噗嗤噗嗤的漏气声。
可没人笑他。
这年头,工地上的鞋能撑过三个月就算祖上积德。上个月推沙车压断脚趾的二狗子,现在还拄拐蹲在木工棚里削模板呢。
刘仁走到西边墙根下,仰头看那堵刚砌到一人高的砖墙。青砖码得齐整,勾缝也匀称,可当他眯起眼,视线沿着砖缝往下扫——第七层第二十三块砖右侧的砂浆颜色略浅,边缘微微凸起,像是被谁用指甲盖轻轻刮过一道。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到一点异样:不是砖面粗糙,而是砂浆底下有微不可察的空响。
“咚。”
极轻,像叩在薄壳蛋上。
刘仁没说话,只把灰刀插进腰后皮带,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砖,拇指抹掉浮灰,露出内里深褐色的陶质断面。他用砖棱沿着那道可疑的缝,不轻不重地刮了三下。
簌簌落灰。
底下露出半截铜线——细如发丝,裹着暗绿包漆,一头隐入砖缝深处,另一头……顺着墙体斜向下,没入地下三十公分处新浇的混凝土基座里。
刘仁盯着那截铜线看了三秒。
然后直起身,掏出兜里那部屏幕裂成蛛网的诺基亚,按下快捷键拨号。
电话通了三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低沉男声:“喂。”
“大哥,”刘仁声音很平,没带喘,“您上次说‘事务所’后面那栋没挂牌的红砖楼,是不是三楼东户?窗户朝西,窗台摆着盆死透的绿萝?”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雨声忽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对方屋檐上,像有人在敲击搪瓷盆。
“……你怎么知道?”男人问。
刘仁没答,反而说:“那盆绿萝底下,有块松动的地砖。掀开,底下是铁盒。盒子里有张A4纸,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第三行写着‘北纬39°54′26″,东经116°23′35″’——这数字,是四九城某处GPS坐标,对吧?”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接着是打火机“咔哒”脆响。
“你到底是谁?”男人嗓音绷紧,“那地址我只告诉过……”
“告诉过那个被你们塞进事务所、签假合同的倒霉蛋。”刘仁打断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掂了掂,“但他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在护城河第三桥洞下,把这串坐标刻在了青石栏杆背面。刻痕很深,用了至少四次。因为第三次刻歪了,他补了一刀,刀锋崩了个小豁口——那豁口角度,跟您左手中指指甲盖的裂纹走向,完全一致。”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只有雨声,和某种金属物件被缓缓放在桌面上的闷响。
刘仁把鹅卵石抛起又接住,石头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您放心,我不报警。但我要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盆绿萝下面,到底埋着什么东西。”
“……你不怕死?”
刘仁笑了下,把石头往地上一砸。石粉飞溅中,他听见自己说:“怕啊。所以我今天穿了我爸留下的这件厚夹克——里衬缝了三块钢板,左胸口袋装着斧兰克林,右脚袜子里塞了半截钢筋。而且我刚数过,从这儿走到红砖楼,一共要过七个监控盲区,其中第三个在修路,第四个电线杆倒了,第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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