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从船舱深处传来。
声音不算很大,可落在这片死寂的浓雾里,却格外清晰。
分在四处的四队人马,都听见了动静。
二队走的最深,那声音离他们也最近。
出...
雅间里炭火正旺,铜炉里的银炭泛着幽蓝微光,暖意融融地裹住每个人的手脚。林清雪抬手将窗扇又推开半寸,冬阳斜斜切进来,在红木桌沿镀了一道金边。街上传来一声清亮的吆喝:“糖葫芦——冰糖裹得厚,山楂赛玛瑙!”那声音拖着尾音,像根细线,把人思绪轻轻一拽,就飘到了窗外喧闹的人间烟火里。
王一退下时顺手带上了竹帘,只留一道窄缝,光影便从那缝里斜斜淌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细长的光带,浮尘在其中缓缓游荡,仿佛时间也跟着慢了半拍。
“这炭……是银霜炭?”林清雪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边缘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经年累月被无数双筷子、杯底、手肘磨出来的温润凹痕,不深,却极匀,像一条隐秘的年轮。
赵明轩正低头摆弄腰间新换的游士名牒,闻言抬头:“银霜炭?那不是汴京相国寺后山才产的?据说烧时不冒烟、无杂味,燃尽如雪片,连灰都是银白的。这小地方,真用得起?”
“宁安古城用的,从来不是‘小地方’的标准。”李晓芸托腮望着窗外,声音轻了些,“我查过资料,他们炭窑是仿宋代‘炭务’旧制建的,每年秋收后专收山野老柿树、乌桕、青?,阴干三年,入窑封泥,七日七夜文火煅烧,最后还得请老匠人凭听声辨炭——敲之如磬者留,哑者弃。一斤炭,成本比上等龙井还高。”
张伟刚剥开一枚蜜渍梅子塞进嘴里,闻言差点呛住:“等等……你们说这炭,是人亲手一棵棵砍、一年年晾、再守着窑烧出来的?不是工厂流水线?”
“对。”林清雪点头,目光仍停在那道桌痕上,“就像这桌子。你看它四腿微沉,右前腿比左前腿矮半分——不是做歪了,是常年坐北朝南,窗边常有阳光晒,木头受热胀冷缩,右边略松,百年下来,沉降差就出来了。工匠当年没补,也没换,就让这错处成了活的历史。”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我们设计院做古建修复,图纸标高精确到毫米,可图纸永远修不出这种‘呼吸感’。这桌子不是文物,是活物。”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不是喧哗,而是某种奇异的静——楼下大堂原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碗盏轻碰声、炭火噼啪声,几乎同时弱了下去,像潮水退开一道窄窄的岸。接着,是一串极缓、极稳的脚步声,踏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踩得恰在节拍中央,不疾不徐,不轻不重。
嗒。嗒。嗒。
竹帘外的光缝里,影子先至。一个修长身影停在门口,肩线平直,袍角垂坠如墨,未见其面,已觉风仪凛然。
王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东家,雅间有客。”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那人并未进门,只站在帘外,侧身而立,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林清雪脸上,微微一顿。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一件玄色直裰,领口袖缘以暗银丝绣着极细的云雷纹,发束玉簪,眉目清峻,鼻梁高挺如刀裁,下颌线利落得近乎冷硬。最摄人的是那双眼——黑而沉,瞳仁深处似有微光浮动,不灼人,却让人一眼望进去,便忘了眨眼。
林清雪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惊艳,是熟悉。
一种近乎荒谬的熟悉。仿佛她曾在无数个加班至凌晨的设计稿角落,在某张北宋《营造法式》残卷的批注眉批里,在魔都博物馆那幅《清明上河图》高清复刻版的某处桥栏阴影中,见过这双眼睛的神韵。冷静,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又藏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
“打扰。”他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像陈年松烟墨在砚池里缓缓化开,“丰乐正店今日炭价涨了三成,银霜炭供不应求。几位点的炙鸡、旋炙猪皮肉,须用银霜炭方得焦香不腻。若不介意,我让厨房换用次一等的青?炭,风味稍逊,但亦属上品。”
他说得极客气,却字字落地有声,毫无商量余地,仿佛不是在征询意见,而是在陈述一条既定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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