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行出去老远,船上依然热闹非凡。
豪哥跟小青举着手机,一会儿去二楼转一圈,一会儿下一楼拍女使,忙的不亦乐乎。
张胖子蹲在敞厅里,端着一盏热茶,挨桌蹭点心吃。
陆小蛮在船舷边依旧...
雅间里炭火正旺,铜炉里的银炭泛着幽蓝微光,暖意顺着红木桌腿往上爬,熏得人眼皮发沉。王一退下前,竹帘轻轻一垂,隔开外面喧闹,也隔开了方才那阵被菜名冲得七荤八素的恍惚。张伟伸手摸了摸桌面——烫手,却不是电暖器那种干灼的烫,是木头吸饱了热气后沁出的、带着年轮记忆的温厚。
“这桌子……”他指尖在纹路上缓缓划过,“不是老榆木?”
林清雪没抬头,正用帕子擦刚倒的茶盏边缘——青瓷釉面泛着鸭蛋青的柔光,盏底印着半枚模糊的“丰乐”篆字。“不是榆木,是紫檀嵌瘿木心。”她声音轻,却像尺子量过,“你看这木纹,一圈圈旋进去,像水涡,又像云气,是树瘤长成的,百年难遇一料。”
赵明轩正把玩手中那柄乌木筷,筷头微翘,雕着极细的鹤首。“你连这都认得出来?”他挑眉,“不是说设计师只看结构、比例、流线?”
“结构藏在骨相里。”林清雪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窗棂上细密的冰裂纹雕花,“这窗格,三十六棂,每根横档间距差不过三分,误差小于一根发丝。可它不僵,你看那雕花走势,似断还连,是活的。我学的不是图纸,是人怎么把心跳刻进木头里。”
话音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清越铃响,叮咚两声,如冰珠落玉盘。竹帘外影子一晃,王一端着托盘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鬓边簪一朵新鲜山茶,花瓣上还凝着水汽。
“客官,您点的旋炙猪皮肉先上。”王一将托盘稳稳搁在桌角,小姑娘则垂眸掀开银盖——
一股焦香混着脂香猛地撞出来,浓烈却不腻,像冬日晒透的腊肉被炭火燎过表皮,滋滋作响。盘中猪皮卷成小卷,金红油亮,表面布满细密脆壳,底下裹着薄如蝉翼的五花,肥瘦间夹着琥珀色酱汁,几粒白芝麻浮在酱面,颤巍巍地亮。
“这皮……”张伟咽了口唾沫,筷子尖刚碰上,脆壳便发出细微“咔嚓”声,断口处脂膏微融,透出底下粉嫩肉色,“跟上次吃过的完全不一样!”
“自然不同。”小姑娘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泉,“这皮是今早卯时取的宁安黑猪后颈皮,只取最韧那一层,盐、酒、花椒揉透,吊在北风里吹足三个时辰,再以松枝慢炙。火候差半分,脆而不酥;多一分,焦苦掩香。”
李晓芸夹起一卷送入口中,眼睛倏然睁大:“酥!真的酥到掉渣!可底下那层肉……嫩得像豆腐,酱汁是甜咸口?”
“是梅子酱。”小姑娘唇角微扬,“青梅腌三年,绞汁去渣,加冰糖、姜末、陈醋收浓,最后淋一滴桂花露提神。客官若觉甜,那是梅子酸气被热气逼出,舌尖先尝到回甘。”
赵明轩默默嚼完,放下筷子,盯着小姑娘看了三秒:“你不是跑堂的。”
小姑娘垂眸,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的半朵山茶:“奴婢姓沈,单名一个‘砚’字,是丰乐正店东家亲授的‘知味使’。凡本店招牌菜,必由知味使报材、监火、试味、奉席。客官所食,非止果腹之物,亦是一段时节、一方水土、十数双手的呼吸。”
满座静了两息。
林清雪搁下茶盏,青瓷底与红木桌磕出清响:“东家……也住芦湖北岸?”
沈砚抬眼,目光掠过林清雪腕上那只素银镯子——镯面錾着极细的缠枝莲,莲心嵌一粒米粒大小的墨玉,与她耳垂上那对同款玉坠遥相呼应。“东家行踪不定,但每月初七,必至芦湖西畔‘听橹亭’品新茶。今日……”她顿了顿,指尖悄悄点了点自己鬓边山茶,“奴婢来前,见亭中石案已拭净,紫砂壶备好,茶则里盛着今年头采的‘芦雪芽’。”
李晓芸猛地拍桌:“听橹亭!我知道!就在芦湖西岸那个孤零零的六角亭!去年热搜里好多游客拍过,说亭子悬在湖面上,底下是空的,风一吹整座亭子都嗡嗡响,像在听船橹摇水声!”
“正是。”沈砚颔首,“亭子底下是旧时码头桩基,千年楠木深扎湖泥,榫卯咬合,风吹不散,雨打不朽。东家说,亭子不是造给人坐的,是造给风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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