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用一根黑皮筋高高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手里没拎塑料筐，也没端油碟，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株立在街边的、无声的梧桐树。

周华南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慌忙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有点油腻的头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挤出个笑：“哟，柳……柳姑娘？啥子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柳志洲没笑，也没走近，就站在门内光影交界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王哥，我来拿东西。”

“拿东西？”周华南一愣，“拿啥子？”

“发票。”柳志洲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上回在你们这儿买的那台摩托罗拉，我回去试了试，信号不太稳，想退了。按规矩，得把发票一起退回来。”

周华南脑子“嗡”地一声。

退？退什么？那台机子他亲自试过，开机、拨号、接收信息，样样都灵。柳志洲是帆远的人，是杨帆的心腹，她来退机？退一台？还是……借题发挥？

他脸上那点勉强撑起的笑，彻底僵住了，嘴角往下耷拉，显出几分狼狈：“退……退啊？这……这得找售后嘛。我们这儿是卖机子的，售后得找厂家授权点……”

“授权点？”柳志洲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洞悉后的了然，“王哥，你们这‘建平电子’，是哪家厂家授权的？摩托罗拉？还是爱立信？”

周华南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志洲没等他回答，目光越过他，落在柜台后面那排尚未拆封的纸箱上，箱子侧面印着模糊的英文，字体歪斜。“我听说，”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薄刃，缓缓推了过来，“你们这批货，是从港城直接过来的。没走海关，没缴税，连正规的报关单都没有。王哥，这事儿，要是让工商局的人知道了，怕是不止要罚钱那么简单吧？”

周华南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想往后退，脊背却撞上了冰冷的货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你胡说啥子！”他声音发虚，带着色厉内荏的嘶哑，“我这是正规渠道！有票有证！你……你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柳志洲终于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她眼中的光锐利得不容回避，“那好。我给你个机会。”她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最上方赫然是“成都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加强通讯器材市场管理的通知”。

“通知第五条，”她指尖点着纸面，“明确要求所有通讯设备经营单位，必须提供完整、真实的进货凭证及海关报关单复印件备案。王哥，你的备案，在哪儿？”

周华南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纸上，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烙铁。他嘴唇翕动，想反驳，想吼，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张纸，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精心搭建的、摇摇欲坠的幻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里，店门口的风铃，又“叮当”一声。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李闷墩儿，他穿着件洗得发亮的蓝色工装，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带着憨厚又有点局促的笑，像是误闯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另一个，则是袁大爷。他穿着件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目光扫过周华南惨白的脸，又掠过柳志洲手中那张薄薄的纸，最后，落在那排印着模糊英文的纸箱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华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让人窒息。他下意识地想解释，想辩白，可袁大爷的目光像两枚冰锥，钉得他连张嘴的力气都失去了。

袁大爷没看周华南，径直走到柳志洲身边，声音低沉而平稳：“小柳，东西拿齐了？”

柳志洲点点头，将那张通知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逼问从未发生。

“嗯，拿齐了。”她答道，语气轻快得像刚买了一斤新鲜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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