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三叉戟齐指忒提斯。戟尖未至，森寒杀意已将沙滩冻结成霜，霜粒中浮现出无数细小人脸——全是克里特渔民的面孔，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恸哭在霜晶中回荡。

“退后！”希伦低吼，天谴之矛已在掌中成型，矛尖燃烧着混沌黑焰。可就在他欲挥矛的刹那，忒提斯枯瘦的手指猛地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另一只手艰难抬起，指向自己心口，又指向希伦怀中的立方体挂坠，嘴唇开合，吐出三个赫密斯古音：

“……破……脐……”

脐？脐带？！

希伦瞳孔骤缩。颈间咒链、海神脐带、立方体挂坠……所有线索如闪电劈开迷雾。外祖母给他的从来不是解药，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斩断忒提斯与亚特兰蒂斯之间“脐带链接”的钥匙！而这把钥匙，需要以神血为引，以“锚”的意志为刃……

“厄里斯！”希伦厉喝，“咬我左手！用力！”

厄里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毫不犹豫张口咬住他小臂。尖牙刺破皮肤，金红神血汩汩涌出。希伦反手将血抹在立方体挂坠表面，同时将挂坠狠狠按向忒提斯心口。

“嗤——！”

挂坠接触皮肤的瞬间，爆发出刺目金光。忒提斯颈间咒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暗金纹路寸寸崩裂，碎裂处涌出大量浓稠黑血，黑血落地即化为无数挣扎的微型章鱼，在沙滩上疯狂啃噬冻结的霜晶人脸。

“不！！”旗舰上，亚特兰蒂斯大祭司发出凄厉嘶吼，“快切断脐带！启动‘归墟协议’！”

可晚了。

忒提斯双目骤然睁开，瞳孔已化为纯粹的、流动的液态星空。她抬手，五指虚握，竟从虚空中硬生生扯出一根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晶莹丝线——那便是维系她与亚特兰蒂斯的“脐带”。丝线另一端，深深扎入旗舰甲板下方，正疯狂汲取整支舰队的生命力。

“断。”

她唇间只吐一字。

晶莹丝线应声而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如叹息的“啵”响。

紧接着，整支舰队开始坍缩。不是沉没，而是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船体、甲板、祭司、阴影巨人……所有物质都在无声无息中向内塌陷，压缩成一颗仅容拳头大小的幽蓝光球，悬浮于海面之上，缓缓旋转。光球内部，十二名祭司保持着惊骇欲绝的姿势，如同被封进琥珀的虫豸。

死寂。

连海风都停了。

忒提斯缓缓闭眼，身体如沙塔般向后倾倒。希伦及时托住她后背，指尖触到她脊椎处，竟摸到一道细微的、贯穿头尾的金线——那是被强行缝合的神格裂痕。

“她撑不了多久。”厄里斯蹲下身，指尖试探着碰了碰忒提斯冰凉的脸颊，声音罕见地发紧，“神格碎成这样，又被当电池用了几千年……就算断了脐带，也只剩一口气吊着。”

希伦沉默着，解下自己外袍裹住忒提斯单薄的身体。动作间，他肩颈处蔓延的金红裂纹悄然延伸，已攀至下颌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涌至舌尖的腥甜咽下，目光扫过那颗幽蓝光球，又落回忒提斯惨白的脸上。

“她说我是‘锚’。”希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疲惫，“可锚，本该钉在陆地上，而非漂在海上。”

厄里斯抬头，撞进他幽深的眼底，忽然读懂了那里面翻涌的并非恐惧，而是某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所以呢？”她问。

希伦低头，将忒提斯额前一缕湿发拨至耳后，指尖停留片刻，轻轻按在她心口——那里，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正与他胸腔里那颗同样在顽强跳动的心脏，渐渐同步。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礁石击穿海浪，“我得把她，带回克里特。”

不是送医，不是求援，是“带回”。

带回那个刚刚送走英雄、正等待黎明的城邦。

带回那个小腹烙印黯淡、却已悄然蜕变的圣女身边。

带回那个……正用稚嫩肩膀，扛起整座岛屿未来的孤儿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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