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沉静下来。
他没带回家,也没去早市。他骑着车,绕开主街,径直去了镇卫生所后巷。那里有扇不起眼的小铁门,门楣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防疫站”三个模糊红字。他抬手叩了三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敲梆子。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是老所长赵守业,六十出头,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了三层的眼镜。
“哟,小周?”赵所长眯着眼打量他,“这大清早……你这盆里,莫不是又捞着大家伙了?”
周卫军没答话,只把卡盆往前一送,掀开盖布一角。
赵所长的目光落在那条鲟鳇鱼身上,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他没伸手碰,只凑近了眯眼细瞧,尤其盯了盯那尾部旧伤和鳃下微不可察的针孔,又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鱼腹靠近泄殖孔的位置按了按。鱼腹微鼓,但按下去回弹有力,没有浮肿僵硬之态。
“活的?”他声音低哑。
“刚离水不到半个钟头。”周卫军点头,“赵叔,它尾巴旧伤复发,游不动了,我怕路上颠簸,它撑不住。”
赵守业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后院空屋,有自来水,还有个搪瓷盆。”
周卫军跟着他穿过堆满旧报纸和药箱的走廊,进了后院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个搪瓷盆,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玻璃缸,里面泡着几株干枯的曼陀罗。赵守业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放了半盆清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镊子和一小瓶碘酒。
“来,扶它侧躺。”赵守业示意。
周卫军小心翼翼托起鱼身,将它平放在搪瓷盆沿上。鱼腹朝上,银白的肚皮在晨光里泛着珍珠母贝似的柔光。赵守业戴上橡胶手套,镊子尖端蘸了碘酒,轻轻拨开鱼尾旧伤处已经微微发紫的皮肉——底下并非溃烂,而是皮下淤血凝结成一块拇指大的暗紫色硬块,像一颗埋在肉里的桑葚。
“撞狠了,骨头没裂,但软组织全坏了。”赵守业声音发沉,“它硬扛着游上来,血越积越多,再拖半天,内出血就能要命。”
他镊子一转,精准夹住那块淤血边缘,手腕微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噗”一声轻响,一团浓稠发黑的淤血被整块剔出,掉进搪瓷盆里,溅起几点暗红水花。鱼身剧烈一弹,鳃盖猛地张合数次,周卫军立刻用手掌稳稳托住它颈后,指腹感受着那强韧肌肉下搏动的心跳。
赵守业没停,碘酒棉球迅速擦拭创面,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倒出些灰褐色粉末,均匀撒在伤口上。那粉末遇血即化,渗入皮肉,转瞬变成一层薄薄的琥珀色胶膜。
“黄芪粉、三七粉、还有我焙的蚯蚓干末。”赵守业一边收拾镊子一边说,“止血生肌,比西药快。你回去,每天换一次,三天后揭膜,要是没红肿渗液,就算稳住了。”
周卫军郑重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数出十五块钱,放在桌上:“赵叔,药钱。”
赵守业摆摆手,拿起搪瓷盆,把鱼轻轻浸入清水:“钱?等它活蹦乱跳了,你再给我送两条肥鲫鱼。这老家伙,我认得它——去年冬至,它就在渡口那边撞过冰凌,我亲手给它包过伤。没想到,它还记得这地方。”
周卫军一怔,抬头看向老人。
赵守业正低头看着水中的鱼,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些微润泽:“这河里的老家伙,比人记性好。它们记得哪块石头暖,哪处深潭避风,哪个人的手不伤它……也记得,谁给它留过活路。”
周卫军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深深鞠了一躬。
他重新把鱼裹好,抱进卡盆,赵守业递给他一只搪瓷杯,里面盛着半杯淡黄色药汁:“回去兑温水喂,一天两次,每次一小勺。它现在吞咽费劲,你得用筷子尖儿慢慢送进去。”
周卫军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搪瓷的微凉,像握着一小片清晨的河面。
他推车出门,天已大亮。阳光越过屋脊,泼洒在青砖地上,晃得人眼晕。他没回院子,而是调转车头,往镇西方向骑去。那里有家国营水产收购站,门脸不大,铁皮招牌锈迹斑斑,门口蹲着两个叼烟卷的汉子,正百无聊赖地拿石子打漂。
周卫军停下车,把卡盆搁在门槛上,掀开盖布。
“同志,收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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