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他转身就走,拐杖点地声笃笃笃,竟比河水流淌还稳。周卫军想追,刚抬脚,脚踝又是一紧——低头看,不知何时,几缕细如发丝的水草缠上了他的脚踝,绿得发黑,一扯就断,断口却渗出淡淡的红汁,像血。
他赶紧蹲下撕掉,再抬头,老汉已消失在灌木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太阳升得更高了,水汽蒸腾,空气里浮着一层薄雾。周卫军拎着网和鱼回到自行车旁,心神不定。那包粉末被他攥在手心,烫得慌。他掀开卡盆盖子,三条鱼还在扑腾,可那条梭鱼的鳃盖下,不知何时多了三道细小的红痕,排得整整齐齐,像用针尖划出来的。
他想起昨儿晚上拧麻绳时,姐姐说的一句话:“韭菜根剪短了,长得才旺。可要是剪得太狠,根烂了,苗就发不出来。”当时他笑着应,现在却觉得这话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推车回程时,他绕开了灌木丛小路,专挑硬土道走。路过早市,发现卖鱼摊位比昨日多了三处,其中一处就在他常占的位置,摊主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手脚麻利地刮鳞,见他来,抬头一笑:“大哥,今儿还卖鱼不?我爹说您网好,鱼新鲜!”
周卫军摇摇头,没说话。小姑娘也不恼,自顾自把刮下的鱼鳞扫进竹筐,筐底垫着层干草,草叶间,赫然躺着半块青灰色的砖头,上面炭痕模糊,依稀可见“李家湾”三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骑车加速。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脑子里那个念头:这河,怕是比人还记仇。
到家时,周红梅正蹲在菜地边给韭菜浇水。她听见动静抬头,一眼就看出弟弟不对劲:“咋了?网又被冲了?”
周卫军把自行车支好,把那包粉末放在窗台上,又把网铺开在院中晾晒。阳光刺眼,网纱上的水珠很快变成细小的彩虹。他蹲下来,仔细检查网底——除了那块砖,网兜内侧还粘着几片碎陶片,釉色青灰,边缘锋利,像某种老式酱缸的残骸。
“姐,”他忽然问,“咱家老屋后头,埋过酱缸不?”
周红梅一愣,手里的葫芦瓢停在半空:“咋问这个?埋过啊,奶奶腌雪里蕻的那只,缸口裂了,埋在西墙根第三棵杏树底下。咋了?”
周卫军没答,只伸手抠下网纱上一片陶屑,凑到眼前细看。陶片背面,有个极淡的 stamped 印记——一朵简笔的苜蓿花。
他猛地站起来,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去年冬天,他收拾旧物时见过一本泛黄的《伊犁州志》,里面夹着张1958年的手绘地图,标着南郊各生产队的窑厂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东梁窑厂的印记,就是一朵苜蓿花。
地图找到了,他抖开,手指顺着泛黄的纸面划过去,停在“东梁窑厂”旁边一行小字上:“附设酱醋作坊,1962年关停,窖池填埋于巩乃斯河滩”。
巩乃斯河滩……可他下的网,明明在伊犁河。
周卫军攥着地图冲出院门,自行车都没顾上推,拔腿就往大桥跑。风在耳边呼啸,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去年秋汛,巩乃斯河暴涨,冲垮了东梁窑厂旧址的土堤,淤泥裹着破碎的酱缸、陶片、还有那些被填埋二十年的窖池残渣,一路向东,汇入伊犁河主干……而那块写着“水鬼拉脚”的砖头,或许根本不是警告,是求救——一个被淤泥活埋了二十年的匠人的最后一口气,借着洪水,浮了上来。
他奔到桥边,扶着冰凉的水泥栏杆大口喘气。河水浑浊汹涌,水面漂浮着枯枝、草叶,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藻,正打着旋儿,缓缓流向下游。
周红梅追上来时,只看见弟弟背影僵直,死死盯着河面,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地图,指节发白。她没问,只是默默递过一条干净毛巾。周卫军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汗水混着河风的湿气,糊得眼睛生疼。
“姐,”他声音沙哑,“明儿别买菜苗了。”
“为啥?”
“咱得去趟巩乃斯河滩。”他抬头,目光灼灼,“那儿,埋着咱们的网。”
周红梅没说话,只轻轻点头。她懂。有些网,沉得太久,不是为了捕鱼,是为了等一个人,亲手把它拽出淤泥。
风掠过院墙,隔壁老太太的抱怨声又飘了过来,这次带上了哭腔:“……这水涨得邪性!昨儿夜里我梦见河里爬出个青面獠牙的……”
周卫军听着,嘴角慢慢扯出个笑。他弯腰,把那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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