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局长的手指在那块银色怀表边缘轻轻摩挲，表盖内侧蚀刻着一只展翅的狮鹫，底下一行微缩的拉丁文——“Veritas in Aes”（真理寓于青铜）。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鼻梁上细小的雀斑，又缓缓落回那双淡灰色瞳孔里：“贵国特工局……倒是比我们情报处还先摸清了轧辊出口的流向。”

男人微微一笑，金发在窗边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泛出近乎金属的冷泽：“苏联乌拉尔钢铁厂上月产量报表，连同三十七份技术参数对比分析，此刻正躺在伦敦白厅的保险柜里。贵方球铁配方中添加的微量钒、钛比例，与传统工艺偏差0.37%，恰好使轧辊寿命延长218%——这数字，比贵国《机械工业通讯》上刊登的简报精确得多。”

许安站在门边没动，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袋里半截铅笔——那是早上温以沫塞给他的，说图纸草稿用得顺手。此刻铅笔木纹的粗粝感扎着掌心，让他想起昨夜在灯下推演的磨床导轨热变形补偿曲线。英国人能把苏联钢厂数据倒背如流，却未必明白中国车间里老师傅用搪瓷缸子舀凉水泼在滚烫轧辊上听声辨裂纹的土法；他们能算准钒钛配比，可曾见过炼钢工人徒手捅开结瘤的炉口，火星溅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烧出焦黑小洞？

“所以，”刘局长突然把怀表扣进掌心，金属磕碰声像一声闷雷，“你们想买技术？”

“不。”男人解开西装领扣，露出衬衫领口一枚铜质齿轮徽章，“我们想买生产线——整套。从高炉出铁水开始，到最后一道淬火工序结束。价格按英镑结算，首批预付款五十万，够建两座新钢厂。”

会议室骤然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过玻璃的沙响。许安看见刘局长后颈绷起的青筋，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蚯蚓。

“五十万镑？”刘局长忽然笑出声，手指敲了敲桌沿，“去年全国外汇储备才多少？七千万美元。你们倒会挑时候——刚给我们送完‘援助’，就来收账了？”

男人摊开手，腕骨突出得像两枚未打磨的燧石：“1953年马歇尔计划终止时，贵国向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申请的面粉贷款，至今还有三百吨存放在天津港仓库。那些麦粒霉变长毛的速度，比贵方轧辊磨损快得多。”

空气凝滞了三秒。许安终于迈步上前，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惊飞了窗台一只麻雀：“您知道为什么苏联人宁愿用十年时间消化我们的球铁技术，也不肯让贵国工程师进他们的钢厂吗？”

男人挑眉：“愿闻其详。”

“因为他们在第十七次淬火试验失败后，把所有温度记录本烧了。”许安从口袋掏出那截铅笔，在掌心划了道歪斜的线，“火焰温度超过临界点0.5摄氏度，整炉钢水就会析出脆性相。贵国实验室里恒温箱误差是±0.3℃，但乌拉尔钢厂的鼓风机管道锈蚀了十七年——风速波动导致氧含量变化，这个变量，您的报表里有吗？”

男人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裂痕。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声音。

刘局长却突然拍案而起，震得茶杯盖跳起来：“好！就冲这句话——许工，你跟我去趟冶金部！”他拽住许安胳膊往门外走，经过英国人身边时，袖口带翻了对方搁在桌角的公文包。几页纸簌簌滑落，最上面那张印着“BRITISH STEEL CORPORATION”的抬头纸背面，用红笔圈出密密麻麻的中文批注：【此处应加钼元素0.02%】【退火保温时间需延长至90分钟】【轧辊表面渗碳层厚度必须控制在0.8-1.2mm】……全是手写，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许安弯腰捡纸的动作顿住。他认得这字——昨天深夜在温局长办公室废纸篓里，见过同样狂放的笔迹涂改过的特种钢冶炼方案。当时温局长把揉皱的纸团成团扔掉，嘟囔着“老钱又来催进度”。

“您认识钱学森教授？”许安直起身，盯着英国人眼睛问。

男人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中的猫科动物。他迅速合拢公文包，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钱教授在加州理工的《喷气推进原理》讲义，是我毕业论文的参考文献之一。”

“那您该知道，”许安把那页纸轻轻放回包上，指尖在红笔圈出的钼元素标注处点了点，“他回国前最后一篇论文里，提到过一种含钼镍铬的复合催化剂——专为解决高温合金晶界偏析设计。而贵国谢菲尔德钢厂去年报废的十二套涡轮叶片，正是卡在这个环节。”

窗外梧桐树影突然晃动，一只野鸽扑棱棱撞在玻璃上。刘局长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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