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部,脖子青筋暴起,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赵工!”他转身冲过来,声音劈了叉,“您真来了!”
赵刚摆摆手,径直走向炉顶边缘。他没戴安全帽,只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挡住热风,俯身凑近大钟与漏斗接合处。许安立刻递上强光手电,光束切开蒸腾热气,照见一道细如发丝的银亮缝隙——正对着东北方向,约莫三寸长,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条将醒未醒的蛇。
“拿游标卡尺,测这里。”赵刚指缝,“还有这个角度,这个弧度。”
研究员手忙脚乱递工具,赵刚却没接。他弯腰,从裤兜掏出一把黄铜小锉刀——刃口磨得极薄,边缘泛着幽蓝寒光。他轻轻刮下缝隙边缘一点灰黑色沉积物,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捻开,在灯光下细看。
“不是积碳。”他直起身,声音很轻,“是氧化铁粉末,新生成的。说明漏风处有持续气流摩擦。”
张寿荣喉结滚动:“那……焊楔块真能行?”
“不行。”赵刚突然说。
众人一静。
他转身看向许安:“许工,你记得美国阿勒格尼公司1953年那份《高炉密封失效案例汇编》吗?第十七页,附录C。”
许安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他们用石墨填料替代金属垫片,在七百五十度环境下实现动态密封!”
“对。”赵刚眼睛亮得惊人,“楔块是死的,填料是活的。我们要的不是顶住它,是让它自己长进去。”
他抓起一支粉笔,在炉顶钢板上疾书:石墨+云母+高温陶瓷纤维+微量硼酸钠——比例三比二比一比零点五。写完,他抹掉最末一个零点五,改成“零点八”。
“硼酸钠提高熔融流动性。”他对张寿荣说,“今晚就做三公斤试验料,用喷枪在缝隙处烧结一层过渡层。明天上午九点,我带许工亲自上炉顶,用特制刮刀修型。修完立刻试压——不等冷却。”
张寿荣嘴唇发干:“可……这算违规操作啊!规程要求所有密封必须冷态验收!”
“规程是人写的。”赵刚把粉笔折断,脆响惊飞檐角一只夜鹭,“人命关天的时候,它得听人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第一炉试验料出炉。
黑褐色膏状物盛在不锈钢托盘里,冒着细微白烟。许安戴上石棉手套捧起一勺,凑近缝隙。热浪扑面,睫毛几乎卷曲。他屏住呼吸,手腕悬停三秒,缓缓下压——膏体接触滚烫金属的刹那,“嗤”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随即牢牢吸附在缝隙边缘,像活物般微微起伏。
“成了。”他声音沙哑。
赵刚蹲在他身边,用手背试了试膏体表面温度:“还有六百三十度。够了。”
东方天际已泛出蟹壳青。风忽然大了,卷起地面煤灰,打着旋儿扑向炉顶。许安抬手挡眼,指缝间瞥见赵刚从内袋掏出一枚旧怀表——黄铜表壳布满细密划痕,玻璃蒙尘,秒针却走得分毫不差。他拇指摩挲表盖,仿佛在确认某个早已刻进骨血的时刻。
“许工。”赵刚忽然开口,目光仍停在怀表上,“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刘局长说你在武汉?”
许安一愣:“不是……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你住机床厂招待所,是因为那里离武钢最近。”赵刚“咔哒”合上表盖,声音沉下去,“但真正让你留在这儿的,是三个月前,你从密歇根寄回国的那份《球墨铸铁热处理相变图谱》。”
许安怔住。
“那份图谱最后一页,你手写了一行小字。”赵刚望着他,眼里没有笑意,只有沉甸甸的重量,“‘若遇高炉炉顶密封失效,请参照Pb-Sn共晶点偏移规律,调整动态填充物熔点阈值’。”
许安指尖一抖,托盘差点滑落。
“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赵刚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所以你没走。你等着它来。”
晨光刺破云层,正正落在炉顶大钟中央。那道细缝在光下竟泛出珍珠母贝般的虹彩——是石墨膏体正在结晶。
许安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杏花酥的甜味不知何时渗进了舌尖,又苦又涩,像未熟透的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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