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稳停在120刻度,赵刚俯身,将耳朵贴在大钟底座上。足足半分钟,他纹丝不动。平台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远处风机的轰鸣都消失了。
忽然,他直起身,摘下安全帽,用袖口抹了把脸。汗珠混着霜水,在灯下闪出微光。
“开机。”他说。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然后是清晰的指令。远处,主风机启动的震动顺着钢梁传来,越来越强。风压表指针开始爬升:0.5……1.0……1.5……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道缝隙。它依旧存在,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疤。
1.7……1.75……1.78……
许安看见张寿荣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印深得发白。
1.8!
指针猛然跳停。平台剧烈震颤,所有人下意识扶住栏杆。大钟边缘——那道细缝依旧在,可再没有一丝风声逸出。探照灯下,缝隙边缘的金属泛着幽微的蓝光,像被冻住的溪流。
“稳了!”年轻工程师嘶吼出声,声音劈了叉。
赵刚没看仪表,只盯着缝隙。三秒钟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再加0.2。”
“赵工?!”张寿荣失声。
“加。”赵刚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风压表指针继续攀升:1.9……2.0……
缝隙依旧,无声无息。
2.1……2.2……
忽然,赵刚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对讲机里立刻响起急促的关停指令。风机轰鸣渐弱,最终归于寂静。平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赵刚弯腰,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纸角磨损严重,边缘用胶布仔细粘过。他展开,指着压板基座一处标注:“这里,公差写的是±0.2毫米。但1953年苏联原始图纸,是±0.05毫米。”他指尖划过那行被红笔圈出的数字,“三年前,有人抄错了。”
张寿荣踉跄一步,扶住栏杆才没跪倒。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您……您早就知道?”
赵刚收起图纸,塞回怀里,动作轻得像藏起一片羽毛。“不知道。”他望着远处天际线——那里,武汉的晨光正刺破云层,染亮高炉顶端的避雷针,“但我知道,所有故障,都是人写的错别字。”
他转身走下钢梯,蓝布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洇开一片深色地图。许安跟在他身后,听见他低声说:“回去吧。杏花酥该凉了。”
晨光漫过厂区围墙时,赵刚推开家门。温以沫正蹲在门廊下喂那只总爱偷啃他笔记本的橘猫,听见动静抬头,手里杏花酥的纸包还没拆开。“表姐说,这酥里加了东北的芝麻,香得特别实在。”她把纸包递过去,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
赵刚接过,没拆。他望着院墙外初升的太阳,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像一格格推进的胶片。远处,武钢高炉的方向,第一缕青灰色的烟柱正悄然升起,笔直地刺向澄澈的蓝天。
他忽然笑了,把杏花酥放进工装口袋,那里还躺着半截没削完的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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