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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喷涂在钟体上?怎么保证厚度均匀?怎么烘干?怎么验收?”张寿荣语速越来越快,像绷紧的钢丝。
“不用喷涂。”许安走到窗边,推开木框玻璃窗。傍晚热风裹着梧桐叶香扑进来,他指着窗外远处高耸的武钢烟囱,“用浸渍法。把压板卸下来,泡进调好的浆料里,恒温静置二十分钟,自然沥干,再低温烘烤两小时——今晚十点前能做完。明天上午,装回去,带压测试。”
张寿荣怔住:“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许安转过身,目光扫过他额角未干的汗,“难点在浆料配比。氧化锆加多,脆;加少,阻尼不够。石墨粉目数要控制在325目,水玻璃模数必须是3.2——差0.1都不行。”
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一枚黄铜小砝码,拇指粗细,底部刻着细微刻度:“我带了标准样块。化工厂实验室今晚必须开炉,用他们的马弗炉,按这个温控曲线做三组平行试样。一组测硬度,一组测热震稳定性,一组做模拟风压试验。”
张寿荣看着那枚小砝码,像看着一枚未引爆的雷管。
“许工……”他声音发紧,“这要是不成——”
“那就重装。”许安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但重装之前,得先证明这条路走不通。否则,你们花三天拆钟、两天复位、五天烘炉,最后发现还是漏——那才是真耽误事。”
张寿荣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突然伸手,一把攥住许安手腕。那手骨节粗大,指腹全是老茧,掌心滚烫。
“信你!”他一字一顿,像锤子砸进铁砧,“我这就打电话!让化工厂实验室主任马上到厂门口等你!再调两辆平板车,把压板运过去!”
许安没抽手,只点头:“再调一台千分表,精度0.001毫米,我要测浸渍后压板的平面度变化。”
“有!马上有!”
张寿荣抓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凉茶,转身就往门外冲。临出门又刹住,回头:“你吃饭没?”
“吃过了。”许安说。
张寿荣咧嘴一笑,那笑里混着汗味、铁锈味和一种近乎悲壮的轻松:“好!等你回来,我炖猪脚——高压锅焖,烂得能吸溜进喉咙!”
门“砰”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温以沫和许安。
她没说话,默默把那碟炒豆角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倒了半杯凉茶。
许安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道:“刚才,张姐没听清我说的话。”
温以沫一怔。
“我说‘球铁淬火时用的石墨粉’。”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那里有一道浅白旧疤,像一道凝固的闪电,“其实,球铁技术里最关键的变质剂,从来不是石墨粉。”
温以沫呼吸微滞。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灯光下,那掌纹深长清晰,像一张无声摊开的地图。
“是镁。”他说,“金属镁,纯度99.95%以上的镁粒,在1450℃铁水中瞬时喷吹。它让石墨球化,让强度翻倍,让轧钢机寿命从三个月变成三年。”
温以沫嘴唇微微张开,没发出声音。
“可1956年,全国没有一家厂能稳定生产高纯镁。”许安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把镁块碾成粉,混进石墨粉里,用特制喷枪,在铁水包倾倒瞬间——‘噗’地一下,全打进去。”
他做了个手势,手腕轻抖,像撒一把看不见的星尘。
“没人看见。连张寿荣都不知道。那天他在高炉平台指挥出铁,我蹲在铁水包侧面,口罩遮到眼睛,手套烧穿了三个洞。”
温以沫眼眶忽然发热。
她想起去年冬天,许安连续七天没回宿舍,她送饭到车间,看见他蹲在铸铁件堆里,左手缠着渗血的纱布,右手却稳稳握着游标卡尺,正测一块刚出炉的球铁试样——那试样断口银亮,石墨球圆润如珍珠。
原来那银亮背后,是他把镁粉藏进袖口,趁人不备抖进铁流。
“为什么不说?”她声音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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