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把安全帽甩向空中,还有人冲到窗边,对着高炉方向嘶吼:“成了!真成了!!”
张寿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发抖。他没笑,也没喊,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口气里,有焦炭味,有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树脂挥发后的松脂香。
他侧头看向许安。
许安正蹲在窗边,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眼镜片上的雾气。镜片重新清亮,映着窗外高炉顶端那一簇跃动的赤红火苗。
张寿荣忽然开口:“许工,你是不是早知道问题在哪?”
许安擦完眼镜,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吊装记录里写了,那天三级风,吊臂晃幅超限值百分之七。我猜的。”
张寿荣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响,最后竟笑出了眼泪。他抬手抹了把脸,重重拍了下许安肩膀:“好!好一个‘猜的’!”
这一拍,震得许安衣领微斜,露出脖颈处一道浅褐色旧疤——细长,蜿蜒,像一枚被岁月磨钝的刀锋。
张寿荣眼神一顿,没问。
许安也没遮,只将衣领理正,转身走向门口:“张组长,我得回去了。明天上午,装配车间还要做第二批丝杠的终检。”
“等等。”张寿荣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拿着。”
许安打开一看,是两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锅巴,焦黄酥脆,还带着余温。
“我媳妇烙的,说是补脑子。”张寿荣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堆叠,“她说,你摸机器的手,比她擀面杖还稳。”
许安握紧布包,指尖触到锅巴边缘微硬的棱角,忽觉喉头一热。
他没道谢,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高炉轰鸣如雷,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而远处武汉城区的方向,已有熹微晨光刺破云层。
第二天清晨七点,许安准时出现在装配车间。
他没直接进主厂房,而是拐进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工具间。
门一关,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只扁平铁盒,掀开盖子——里面不是螺丝或量具,而是一叠泛黄的美式工程笔记,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一行英文:*Metallurgical Analysis & Precision Machining – 1952–1957*。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得几乎要碎裂。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图表、数据公式、还有铅笔批注的小字。其中一页角落,画着一副简笔炉顶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双钟密封失效模式推演——热应力+冲击载荷→橡胶晶格畸变→弹性阈值突破”。
日期:1956年3月17日。
许安指尖停在那个日期上,久久未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工?您在这儿啊!”汤良探进头,“主任说,丝杠终检提前到八点,专家组刚到。”
许安合上铁盒,“咔哒”一声轻响。
他将盒子锁进工具箱最底层,钥匙转了两圈,起身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
“走吧。”他说,“开工。”
八点整,装配车间主厂房。
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金属微尘。
许安站在新下线的丝杠前,拿起千分尺,卡住螺纹中径,轻轻旋紧。
表盘指针微微一颤,停在“0.004”的刻度上。
——比国标允许误差整整小了六倍。
他松开千分尺,目光掠过丝杠表面那层冷冽如镜的抛光层,忽然想起昨夜炉顶那抹霜痕。
机器不会撒谎。
人也不会。
只是有些真相,得等风停、火熄、霜化之后,才能捧在手心,看清它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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