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依言而行。

“铛。”

两声间隔毫秒级的差异，像两滴露珠坠入深潭。

许安点点头：“补垫完成。风压可上1.85公斤。”

张寿荣嗓子发紧：“……确定？”

“确定。”许安把听诊器塞回腰间，“刚才两声回响频差3.7赫兹，说明三点、九点应力已平衡。现在漏风点只剩一个——在六点钟方向，0.05毫米级微漏，不影响连续送风。”

他弯腰捡起地上半截粉笔，在滚烫的钢壳上画了个叉：“这里，明天上午用氮气保压测漏，补焊。今晚，够用了。”

凌晨四点零一分，风压稳定在1.82公斤。

大钟落位严丝合缝，无异响，无震动，风压表指针如凝固般纹丝不动。

操作台前，年轻调度员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不是哭，是笑。他憋了太久，此刻喉咙里滚出破音的呜咽，像生锈齿轮终于咬合转动。

张寿荣摘下安全帽，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他走到许安身边，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三下他后背，手掌震得许安衬衫纤维簌簌抖动。

这时，车间大门被推开。

王鹤寿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身后跟着两名保密局干部。他目光扫过众人汗湿的脸、颤抖的手、还有平台上那枚静静躺着的铜箔，最后落在许安身上。

“听说，有人用一张纸片，堵住了新中国第一座自主设计高炉的呼吸？”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许安立正：“报告领导，不是堵，是顺应。”

王鹤寿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绝密·代号‘基石’”。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第一页，指着右下角鲜红的钢印：“从今天起，武钢高炉炉顶热态密封补偿方案，列入国家一级技术标准。编号：JC-1958-001。”

全场寂静。

王鹤寿把文件递给张寿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许安：“许工，组织上决定，任命你为国家重型装备研究院首席技术顾问，级别……参照副部级待遇。”

张寿荣手一抖，差点没接住文件。

许安却摇头：“我不接受。”

众人哗然。

王鹤寿挑眉：“理由？”

“我要留在武汉。”许安声音平静，“机床厂的母机升级还没完，鞍钢的轧辊磨削工艺要迭代，还有——”他指向远处尚未完工的厂房骨架，“明年要建全国第一条数控机床试验线，缺人，缺图纸，缺时间。”

王鹤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他拍拍许安肩膀，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不抽？好，那给你个任务。”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许安能听见：“下个月，核实验室要组装首台铀浓缩离心机转子。材料是马氏体时效钢，精度要求——一根头发丝的七十分之一。他们试了十八次，全部失败。”

许安瞳孔微缩。

“没人敢签保证书。”王鹤寿把烟收回去，目光灼灼，“除了你。”

许安没回答，只抬头望向高炉顶端。那里，巨大的双钟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像一颗沉默的心脏，正等待下一次搏动。

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白。

武钢的第一炉铁水，将在七小时后奔涌而出。

而许安知道，那炉火映照的，不只是钢铁的熔点，更是整个民族工业脊梁被重新锻打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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