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旁边那人抬手挡风,把搪瓷缸举得高高的——缸口热气袅袅,像一小团不肯散的云。
她没笑,只是把辣萝卜条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的松鼠。然后她缩回身子,关上窗,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风从那里钻进去,掀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墨绿的刺。
板车拐进厂区后门时,陈海潮忽然压低声音:“昨晚我睡不着,爬起来写了张纸条。”
“写给谁?”
“写给我自己。”他摸了摸棉袄内袋,“写着:一九八零年正月初七,卖虾二百零一元九毛四,买表一只,买手电筒两个,买电池四节,买包子十六个,送思甜姜糖水半缸,林织雨未收一分钱,但替我翻了三筐虾,骂了一个售货员,认出了一块海胆化石,还告诉我——人撞上的事,绕不开。”
林织雨蹬车的脚停在半空,车轮悬着,微微晃动。她望着前方铁门上斑驳的“渔业加工厂”五个红漆字,忽然问:“纸条还在?”
“在。”他答得极快,“烧了。”
她猛地扭头,阳光正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两排细密的影子:“你烧它干什么?”
“怕丢了。”他眼睛弯起来,像两枚初升的月牙,“也怕哪天我忘了——忘了今天风有多大,忘了你头发被吹乱的样子,忘了那缸姜糖水有多烫手,忘了……你站在我旁边,骂人的时候,声音比海浪还响。”
巷子尽头,厂区大喇叭突然响起,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声雄浑,震得电线杆上积雪簌簌落下。陈海潮推着板车,林织雨骑着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铁门阴影,身影被拉得细长,融进厂区弥漫的咸腥水汽与蒸汽里。
那缸姜糖水还捧在她手中,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没再说话,只把车蹬得更快了些,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像一串无人听见的、清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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